三日后,扬州城里来了一位大人物。
说是京里来的钦差,奉旨巡查江南盐政。可这位钦差行事古怪,既不住驿馆,也不见地方官,只让人在城里寻一间清净的宅子住下。有人打听这位钦差的来历,只听说姓苏,官居丞相之位,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臣子。
“丞相?”茶楼里有人咋舌,“丞相怎么亲自来了扬州?”
“听说是为盐政的事。这几年盐商闹得太不像话,朝廷派了几拨人都查不清,这回是动了真格的。这位苏丞相,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听说在京城就办了不少大案。”
“可丞相亲自来,也太……”
话没说完,便被同伴按住。这年头,议论朝政是要掉脑袋的。
沈渔坐在茶楼的角落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来买茶的,对什么丞相、盐政,一概不感兴趣。
她面前的茶盏里泡着今年的新茶,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她看着那些叶子出神,想着今儿回去要不要写一首新词——可念头刚起,又觉得无趣。
就在这时,茶楼的门帘被人掀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渔抬起头。
她怔住了。是那个人。三日前在湖边念诗的人。
那人今日穿得比那日齐整些,青衫换成了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周身的气度也端肃了许多。可那眉目间的书卷气还在,那唇角的笑意也还在——
“沈姑娘,”那人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又见面了。”
沈渔放下手里的茶盏,定定地看着她。
茶楼里的人已经跪了一地——他们认出了这位钦差的官服。可沈渔没有跪。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过于清秀的眉眼,那喉间若有若无的平坦。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耳后,落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一眼看见的异样。
“你不是男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可话说出口,沈渔自己都惊了一惊——怎就这般直接说了?万一错判便是大祸。
可那人,没有否认。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一笑,眉眼间的端肃便淡了,露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那柔和像春水化开,让那张清俊的脸忽然间有了另一种光彩。
苏尚怀一步步走到她桌前,四下无声,只剩呼吸。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见:
“姑娘一眼看穿,就不怕惹祸上身?”
“我看得是人,不是祸。”沈渔淡淡道,“况且丞相只是奉命查案,于民女而言是男是女无关紧要。”
苏尚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极苦:
“我这身皮囊,骗过天下人,骗不过一个茶楼作词的。”
“沈姑娘好眼力。”那人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只是这话,还请姑娘替在下保密。”
沈渔没有退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在那影子里,她看见自己微微怔住的脸。
“所以你是谁?”
“苏尚怀。”那人说,“当朝丞相。”
沈渔当然知道她是丞相。她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问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你是谁?”
苏尚怀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里人声嘈杂,跪了一地的人正等着丞相大人发话起身。有人悄悄抬起头,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丞相长什么模样。可这些声音、这些目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她们两人之间。
苏尚怀看着她,看着这个胆敢不跪的女子,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我是……”她轻轻说,“一个很久没有听过自己名字的人,一个连女儿身都不敢认的人。”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沈渔听见了。
她看着苏尚怀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惫。那疲惫像是积了很多年,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那双眼睛虽然清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沈渔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一下软从何来。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看见这个权倾天下的丞相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还在撑着。
她忽然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撑着的东西。可她只是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丞相大人,”她说,声音淡淡的,“请坐。”
苏尚怀在她对面坐下来。
茶楼里的人这才敢起身,悄悄退了出去。掌柜的亲自端了新茶上来,又悄悄退下。一时间,茶楼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沈渔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柳絮飘落。苏尚怀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像是在品一杯很珍贵的茶。
不知过了多久,沈渔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
苏尚怀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苏尚怀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就叫苏尚怀。”她说,“我爹起的。”
她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爹说,‘尚’是崇尚、尊奉之意,‘怀’是胸怀、怀抱之心。他希望我这一生,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境遇如何,都要心怀天下,不忘苍生。‘尚怀’二字,便是他对我最大的期望。”
沈渔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么伟岸宏远的期望落在一个人身上,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勉励还是负担呢。
“你爹,想必也为人忠厚,为官清正。”
苏尚怀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是个好官。清正廉明,两袖清风。可就是因为太清了,得罪了人,被人构陷,罢官归乡。”她的声音有些哑,“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尚怀,爹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要替爹做成。为官者当心怀天下,为民请命。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是为什么而活。”
沈渔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尚怀,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有坚定,还有那一点从未熄灭的光。
“那你做到了吗?”她问。
苏尚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移了一寸,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
“我在努力。”她终于说,“可这条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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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苏尚怀说许久没听过自己的名字是指孤身一人行走在官场上,人人以丞相称呼她,她无亲近之人,无相知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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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