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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曲 第59章 既见君子(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0 15:03:57 来源:文学城

秦王政二十年,燕赵边境,易水一带。

秦国大军驻于易水,边境大战一触即发。

秦军军帐之中,老将王翦一身戎装站于案前观看帛绘地图,手指不时点在标注易水关隘的星点上。

众人方才正在议定作战方略,如今方略既定,诸将心中皆松了口气,此时正三三两两地随意议着近日的局势。秦军如今势大,已然收复韩、赵之地,势如破竹,燕国便是秦军的第三站,此战关乎秦王大略,势必要打赢。

王翦放下手中帛图,喝了口水,润了润喉,这才抬眼望向众人:“正事已毕,大家且说说近日可有寻人的消息?”

每回军帐议事,正事议定后,必有此一问,诸将早已习惯。闻言面面相觑,均是摇头。王翦本也不抱多大期望,见如此便让诸人散去。

待众人均出了大帐,帐帘重新落下,王翦心腹裨将发起牢骚:“将军,这天下如此辽阔,寻一人,如觅珠于莽,何其艰难。我等皆是为奔赴疆场打仗而来,何必在此小事上浪费精力!”

王翦抬眼沉声:“勿妄言。”

心腹心中不解,仍是问道:“每回将军出征,王上势必要寻将军问上此事,此人到底是何人?值得王上如此劳师动众,又值得将军如此不辞辛劳寻访?连年搜寻,却连丁点消息都不得。”

王翦摇头:“勿多言,依令行事便是。”

心腹犹自带不忿神色:“将军,末将实在是好奇,此人究竟是何人,还请将军给末将一个准话,不然末将无心寻人!”

王翦淡淡瞥他一眼,抬眼看向紧阖的帐帘,低声道一句:“此人,位比中宫,不可再妄言。”

心腹裨将一惊,猛然抬头,大秦至今,王上继位多年,却未立王后,中宫后位空虚,想到此处,他瞬间噤声,不敢再问。

正此时,门口传来“报”声。

王翦神色微凛,瞥了眼心腹,心腹裨将顿时压下震惊神色,帐帘被掀起,一名斥候匆匆进来,俯身贴于王翦耳侧低语。

王翦眸光一凝,看向斥候:“当真?”

斥候点头应是。

王翦再顾不得其他,快步掀帘而出。

易水汤汤兮,溉我田畴。

禾穗垂垂兮,望有秋收。

风吹垄上兮,戈甲在丘。

何日安土兮,勿弃耕耰。

易水一带,此地黔首以耕地为生,因正当日中,农人在田间劳作,歌声正是从田垄间传来。

连年打仗,民生凋敝。即使大军压境,农人该劳作的还得劳作。所幸秦军军纪严明,并不滋生事端、扰民安居。

沿着田垄侧一条官道直行便是一处镇子,镇子不大,因着边境常年不太平,镇上的庶民皆习了些拳脚傍身,民风颇有些彪悍。

沿着镇子一处主干道行去,两侧房屋三三两两的落着,俱是些土木矮房,土墙斑驳,偶见几处青砖瓦房,在这镇子上算是极为不错的屋舍了。

其中有一处青砖瓦房正立于街口正中的位置,极为显眼。瓦檐下,立着一方酒幡,经年风吹日晒,早已褪色,风一吹便轻轻翻卷。

酒肆主人是一对兄妹,兄长是位中年汉子,一张端方肃正的脸,随身带着一柄剑,一看便知是身怀武艺之人,平日里镇子里的无赖地痞见此,倒也不敢上门闹事。汉子有个妹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据说是丈夫死在了战场上,便与兄长在此开了家酒肆,聊以度日。

镇上时不时有军汉来此歇脚沽酒,兄妹两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因镇上只这一家酒肆,每逢年节,家家户户有余粮的人家都会去咕上一壶酒,用以祭灶参神,妇人长相柔和,说话温婉与此地彪悍的民风颇为不同,每有人去沽酒,酒钱差个一星半点的,妇人也不计较,仍含笑招呼,说话行事既爽利又柔和。整条街上的街坊们,皆爱与她说说家长里短,叹叹生存不易。

这天,酒肆中来了位军爷,身后跟着个小卒。这个地方,喝酒的军爷常见,但今日这两位,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们一进来便轰退了肆内正饮酒的几个客人,待肆中客人走光后立刻紧闭肆门。

白伍本倚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自两人进来他就睁开了眼睛,又见两人赶走客人,他指间已然握在湛卢剑的剑柄。

子蘅正收拾客人用过的食案,军士进来忽然赶人,她微愣,正要开口询问。那军士眼见肆门紧闭,上前两步,躬身正色问:“末将乃王翦将军帐下心腹裨将,敢问店家,可是白氏女公子?”

子蘅神色微微愣怔,她诧异看向二人:“不是,军爷寻错人了罢。”

那军士蹙眉,消息应当不会错,他心头疑惑,见店中二人衣着普通素净,中年男子眉目清朗,其妹肤色虽较边境地带妇人细腻白净些,可要说容貌也只是尚可。他因拿不准店中二人身份,拿捏着态度又问:“既不是,为何镇中街坊皆言你二人是白氏兄妹?”

“不敢当军爷一声女公子,我祖上确是白氏,因战乱逃难而来,只因有一门酿酒的手艺,便随着兄长在此开了家酒肆度日,已经十余年了。军爷要找到人不是一般人罢,哪里就是找我的。”子蘅笑着解释,她语声温和,神态平静,并不似刻意否认。

那军士被她一席话说得愈发疑惑,暗自思忖,正不知如何之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军士话声一顿,立刻端正身姿。

屋门被从外打开,王翦一身戎装,缓缓入内。他须发皆白,却脊骨笔直,身姿挺拔不输年轻人,一身老当益壮的气势尤其显然。一双眼,神光湛湛,哪有半丝老态。

王翦进入,先是扫了眼肆中诸人,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士退下,目光停留在白伍持剑柄的手上,随即转开,落在一身布衣的妇人身上。

只见对方微微瞪大双眼,神色间虽见诧异之色,却从容平静,并无半丝惧怕畏怯之色,王翦抚了抚颌下长须,于妇人面前几步外站定,沉吟道:“老夫王翦,奉王令寻女公子。”他见二人神色诧异又不失郑重,缓缓又冲妇人道,“女公子不必急着否认,老夫既能寻到此地,自不会毫无凭据胡乱认人。女公子既不认,也罢,身份如何,且不必再议。”

说到此,他朝天拱手,郑重道:“老夫既已寻到,自会上奏。”

王翦说完,静观二人,肆内一时无言。

“老将军——”白伍话音刚起,被王翦抬手打断,“无关之语不必再言。”

一声落下,长期执掌大军的气势顿显,杀伐之气无声而起。白伍顿时噤声。

王翦又道:“只问女公子,往后,又有什么打算?”王翦声音醇厚,透着老者的稳重与通达,虽不咄咄逼人,话中之意,已然不可辩驳。

酒肆中一时沉默,片刻,子蘅缓缓抬头,直视王翦,语声平和道:“劳老将军百忙之中垂询,自不敢当。我与兄长守着一间小店,日常虽简朴,胜在自在无忧,亦无纷争扰身。老将军若要问打算,便是在此安居度日,我兄妹二人亦不愿去他处。”

王翦闻听此言,眉心微挑,见子蘅神色坦然并不像是刻意编出之词,他缓缓抚着颌下三寸白须,叹息一声:“易水边境,说不得何时便要开战,此地局势紧张,不是安居之地。”

子蘅手上仍然执着擦拭木案的粗麻布,她神色平静,温然一笑:“劳老将军挂心,若是战起,小民自有小民的去处。”

王翦思略一番,轻轻叹息,透着几分老者看透世事的通和,语气温和道:“女公子,老朽仗着年老,便说上几句,女公子勿怪。王上这些年,年年遣人四方寻访。怕是……多年心结,难以放下。”

子蘅微微垂眸,微微攥紧指间粗麻布,轻声道:“老将军怕是寻错了人,若我真是老将军要寻的人,便想劝上一句,乱世之中,各人自有归宿,既找不到便不必再找了。老将军身后之人,身怀家国天下、国土安危,实不宜将心思花在一介凡女身上,安心做好他自身之事方是要紧。”

“哪有如此容易,他若是听劝,岂会如此大动干戈。”王翦心中暗叹,他亦不再多言,“如此,老夫叨扰了。”

“老将军请。”子蘅放下手中物事,行礼恭送。

白伍同子蘅对视一眼,躬身送王翦出门。

王翦转身,大踏步走出酒肆,酒肆门口,酒幡随风招杨。军士牵来驯马,王翦翻身而上,一路沿着来路飞驰而去。

白伍肃然的脸上神色复杂,遥望王翦一身戎装骑马远去的身影,久久不曾回神。

一路奔驰至镇子外田垄处,王翦缓下马速,身后心腹快行两步靠近,王翦低声吩咐:“从军中挑几名精干士卒,隐在近处值守,暗中护着,不必让他们知晓,只盯着人,万勿弄丢踪迹。”说到此处,王翦苍老的眼神中透着冷然,盯了眼心腹。

心腹凛然,知机颔首,王翦续道:“静候我的回音,无我号令,无故不得擅动。”

心腹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王翦一拉马缰,马儿提速,急急朝着镇外而去,田间农歌随着马蹄声断断续续传来。

易水汤汤兮,溉我田畴。

禾穗垂垂兮,望有秋收。

风吹垄上兮,戈甲在丘。

何日安土兮,勿弃耕耰。

……

王翦策马回到中军幕府,他掀帘入内,遣退帐中守卒,来到案前,略一思忖,执笔落墨。

待木牍干透,他仔细又读一遍,取出私印盖下,召来斥候:“加急,直奔王城,交予王上行在。切记,此事紧密,不得外泄!”

斥候肃然应诺,接过木牍转身快步出帐,帐外马蹄轻扬,声音渐渐远去。

王翦耳闻账外马蹄声逐渐消失,他抬手抚过案上帛制燕地地形图,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处小小的镇子标记处,心中默然一声长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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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既见君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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