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 第58章 逝将去汝（九）

雍城古殿，庄严肃穆，沉稳厚重。

嬴政车驾抵此之后，整座蕲年宫日夜通明，只为静待君王行冠大典。

礼官翻查古制仪轨，太仆以蓍草占卜选定吉日，太史草拟祝词，宗庙清扫一新，青铜重器次第陈列，冠冕、长剑、组佩层层规整。

甲士严守宫道，步步肃杀；随行百官、卿大夫分散各处宫馆，各司其职；属吏轻声奔走，传递指令，一派大典前夕的庄重肃穆。

蕲年宫后寝殿，王驾居处。

嬴政手执简册，正查看礼官报上来的冠礼依轨。

他眉眼冷峻，一字一字看得认真，待整个仪轨在心中过了一遍，才放下简册，抚了抚酸涨的眉间，似随口问道：“咸阳可有书来？”

他问得随意，荆寺人却不敢随意地答，只因这句话——王上自来雍城的第五日起，每日必问。

他心头发苦，垂首躬身道：“禀王上，不曾。”

嬴政停下抚着眉间的手，目光从简册上抬起：“第几日了？”

“第十日。”荆寺人轻声答，将头垂得更低。

嬴政手指微顿，雍城自咸阳快马来回不过两日便可达，算上前些日子下了场雨，就算耽误行程也该有回音了。他缓缓转身，望向荆寺人：“再去查问，看是否有所疏漏。”

“喏。”荆寺人应下，轻声出得寝殿。

不过片刻，他又匆匆进来，只神色带着惶恐，看了眼伏于案上的嬴政，躬身轻声喊：“王上。”

“说。”

荆寺人神色凝重，俯身于嬴政耳旁。

随着细碎而又静悄的语声在寝殿内响起，很快又归于平静。荆寺人说完便不敢再抬头，悄然退后侍立。

只听一声砚台砸地声顿起，漆黑的墨汁瞬间洒落案前，砚台四分五裂，碎片滚落满地。

随着一声碎响过后，满殿寂静。

荆寺人忙跪下伏首，喏喏不敢言。他想着方才探子的回报：长信侯嫪毐曾宴饮无度，醉酒失态，当众狂言，自称为王上“假父”。长信侯随赵太后迁居雍城期间，更是恃宠擅权，结党谋私，对雍城朝臣诸人肆意折辱，嚣张跋扈，全无君臣礼法。

一介阉宦，竟敢自称君王“假父”，话中之意，那赵太后……荆寺人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心头砰砰直跳。

嬴政怒火直往上窜，打碎砚台犹觉不够，他一脚踢翻脚侧砚台碎块，碎块被远远踹飞，撞击殿中丹楹发出轻微脆响。

好一个长信侯嫪毐，嬴政心中怒气沸腾。他又恼怒赵姬，身为秦国太后，纵容近身内侍，完全不顾礼法与秦律，真是可恶可恼之极，忽又想起当初赵姬替嫪毐求情的话语，想到两者之间……嬴政心头微突。

又想起嫪毐一介阉竖，竟自称“假父”，雍城一地朝官，想想便知私底下是如何嘲讽耻笑、私议沸沸……嬴政脸色难看至极。

“彻查！尽数报来。”他冷声开口。

“喏。”荆寺人匆匆退去。

不过隔了一日，便有暗探来报。

荆寺人脚步匆匆，步入殿中，他俯身在嬴政耳边低声道：“王上，有密报。”

“传。”

荆寺人挥退一众内侍，待内侍全部退去，暗探悄然进入殿内，眼睛只敢垂视自己脚尖，躬身俯首，上前几步低声报：“禀王上：长信侯嫪毐在雍城期间，府中私养数百死士，邻舍皆闻之，昼夜操练声不绝，邻舍之家惧怕纷纷搬走。长信侯又于暗中勾结雍城朝官、近宫宿卫，图谋甚大，暗藏不轨之心。”

嬴政猝然抬头，他双手紧攥，紧紧盯着暗卫：“查实了？”

暗卫只觉头上视线迫人，想着接下来还未曾报的事，手掌微颤，应道：“小臣不敢虚编，确有其事，有证可稽。”

殿内瞬间静寂，沉闷半晌，暗卫方才听头顶传来低沉嗓音：“接着说。”

暗卫将身子伏得更低，近乎贴于地，他低声续道：“另有秘事查出——太后与长信侯私通经年，二人早已育有两子，一直暗中藏匿于大郑宫禁苑深处，由太后心腹秘养至今。”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荆寺人吓得砰一声伏跪于地，他心跳剧烈，如此荒唐事，想想都觉惊恐。

暗卫禀报完，不敢抬头看，只静静等着。

殿中一时静极，针落可闻，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只闻一声冷笑响起，冷然凛冽。

嬴政缓缓在殿中走动，沉肃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眼底墨色沉不见底。随着他的走动，腰间君王规制的组佩轻轻相击，发出清脆玉鸣声，在静得发沉的殿内清晰可闻。

生母秽乱深宫，私蓄孽子，辱没大秦宗庙；佞臣私养死士，勾结党羽，觊觎王权，意图谋反。狼子野心就这么昭然摆在眼前……难怪敢自称“假父”，竟是个假阉竖，好一个嫪毐！好一个生母赵太后！

他恍然忆起，嫪毐本是吕不韦门下舍人，吕不韦将之送进宫侍奉赵姬。嬴政心头冷哂，不知吕不韦可知嫪毐与赵姬做的好事，竟连逆子都生下来了！

嬴政胸腔怒火焚炙，气血翻涌，杀意沉沉，骇人至极。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冠礼仪轨简册，他下颌紧绷，身姿孤挺而凌厉，良久缓缓压下心中喷薄的怒火，冠礼未行，掌政未定……

且再等等……

殿中又过得少顷，只闻一声低冷之音：“此事秘而不宣，不得外泄分毫。”

“喏。”

殿内依旧死寂沉沉，嬴政垂眸静立片刻，沉声下令：“传孤密诏，遣暗卫紧盯大郑宫，凡出入之人，尽数彻查侦控，不得放大郑宫任何一人出雍城。再令昌平君、昌文君暗中调遣精锐，布防雍城、咸阳两道关卡，悄然清查嫪毐所有党羽名册，一一暗中把控、蛰伏待命。”

“喏。”

秦王政九年。

长信侯嫪毐于咸阳宫中，盗取秦王御玺伪作王诏，又执太后令，调动咸阳县卒、宫门卫骑与自家数千舍人，悍然起兵作乱，兵聚咸阳，于秦王政冠礼当日，欲攻打雍城蕲年宫。

雍城蕲年宫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驿卒浑身尘土，衣履破损，跌撞闯入殿门：“报——咸阳急报！长信侯嫪毐起兵叛乱！”

冠礼已成，少年君王头戴通天冠，一身玄色朝服，腰佩王剑。闻听驿卒急报，嬴政指尖顿在木简之上，没有立刻抬头，只声音沉缓：“细说。”

驿卒额头叩地，声音颤抖：“长信侯于咸阳王宫矫王玺，太后令，发咸阳县卒、王城宫骑起兵叛乱，兵戈已起于咸阳王宫！宫中大乱！”

此言落下，殿内一瞬死寂。

侍立一侧的寺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嬴政缓缓直起身，眉眼间一层一层覆上寒色。他居高看着伏在地上的驿卒：“昌平君、昌文君那边消息如何？”

驿卒回：“二君已奉诏集结士卒，于咸阳迎击叛贼。”

嬴政挥挥手让驿卒退下，眉间紧蹙。

咸阳王宫。

宫中大乱，各处殿宇、宫廊内皆兵戈相向，金铁交鸣声在深宫各处响起，动乱迭起，喊声震天。

宫中内侍、宫婢争相奔走，哭喊声四起。

喧乱声一路沿着永巷宫道远远传来，逐渐逼近西偏院。

“主，不好了！长信侯起兵作乱了！”阿苕仓皇奔入时，子蘅正用着朝食。闻言，手中漆匕掉于木案，发出一声钝响。

“你说什么？”子蘅茫然抬头，便见阿苕神色慌乱，满是急色。

“主，快走吧，长信侯的人马上就杀过来了。”阿苕惶急着去拉她。

只听外头兵械铮然声，人仰马翻声，宫人奔逃声远远传来，初时听不真切，不过须臾功夫，便逐渐清晰，似就在外头响起。

两人顾不得收拾布橐，急急往小院外跑去，方跑至门口，迎面一对人马悍然闯入，瞬间便将两个女子围住。

“头，是哪一个？”有兵卒盯着二人问，似乎是在找人。

领头之人盯着二人看了一阵，从阿苕宫侍的服饰缓缓移到子蘅一身素衣，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并拿下。长信侯交代，此女是嬴政心上之人，务必擒获，不可放过。”

“头，那现在怎么办？”兵卒再问。

“先绑了再说。”领头之人一声令下，兵卒将二人反手绑了，推进屋中关起来。

门外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往各宫他处而去。

屋门关上，混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绾呢？”子蘅见人走远，压下心头慌乱，悄声问道。

“婢子不知，方才听到外头有杂乱喊声，只听到有人喊长信侯谋反，婢子觉得不对，就慌忙跑来了。”阿苕脸色涨红，急乱之下挣扎手腕，想要挣脱绳索，无奈绳索绑得紧，倒是将手腕勒出道道血痕。

“别动。”子蘅盯着她的手，立刻阻止道，“你背过身去。”

阿苕依言背过身去，两人背靠着背，子蘅轻道：“莫动，我来试试。”她摸索着去解阿苕手腕间的绳缚，费力有顷，始终无用。

她双手被捆缚，手上无力，指间已被麻绳磨破，却始终奈何不得绳索。如此，乏力了便歇一阵再去解。多次尝试后，她用指甲去抠两股麻绳打结的缝隙，缓缓抠动一点点，她心中一喜，慢慢将缝隙逐渐抠大。

甲盖外翻，指尖流血，她疼得蹙眉。半晌过去，缝隙足够大了麻绳终于松动。

“莫动。”子蘅轻声叮嘱，怕她手掌动作，将方才好不容易释放的一点松动再次抽紧。

子蘅整个手腕被麻绳勒得红肿一片，手腕上的皮早已磨破，随着她慢慢抽动绳子，紧扣的死结缓缓解开。

院外的厮杀声不时响起，屋门紧闭，屋中安静，只闻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曾间断。

“主，解开了。”阿苕喜道。她立刻挣脱开绳索，转身欲帮子蘅解开，待看到子蘅红肿流血的手腕，阿苕惊呼：“主，你的手伤了！”

“噤声。”子蘅压低声打断她，悄声道，“无碍，你来试试。”

阿苕应一声便去替她解绳缚，兵卒打的是死结，阿苕心中急切，她双手一下解不开便借助牙部力量去咬。麻绳粗糙，齿关借力，费劲之下，终是松动，再过片刻，两人捆缚双手的绳索俱被解开。

双手被释放，子蘅心中微松。二人静坐屋中，不敢发出声响。

直至夜色暗下来，屋中无人点上烛火，顿时漆黑一片。

院外的打斗声已经远去，却不曾间断，仍隐隐传来。两人被困住一日不曾用食，腹中早已饥饿，又加上整日的提心吊胆，只觉浑身乏力、困顿不堪。

子蘅静听片刻，悄声靠近阿苕：“莫动，等着。”她悄然起身，轻轻抬脚往屋中一角去，她心中估摸着位置，不发出丁点声音。

屋中角落处，搁着一方矮木架，架上摆着脯笥。子蘅悄悄取来脯笥，轻声掀开笥盖，取出里面存放的肉脯，自己嚼了一块，又递了一块放在阿苕手中。

黑夜中，阿苕只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感受着手中的肉脯，她心中顿喜，悄声道：“主，有食的了。”她方才紧张急切，心中惊惧，早忘了这些。

子蘅压了压她的手，示意她快食用。

两人就着肉脯，不敢去倒水怕弄出声响，只干硬地嚼着，倒也觉得饱腹，恢复了些力气。

第二日，厮杀声已经逐渐小了。永巷本就处于王宫偏僻地，厮杀声远离后，便更加静默。两人依然就着屋内的干脯果腹。期间，兵卒推门进来查看，二人靠墙静坐，只装作被捆缚的样子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兵卒见状便又阖门退出去守着。

直到第三日，外头已彻底没了声响。整个永巷宫道寂静无声，前两日尚有兵卒走动，如今，更是冷寂得彻底。

子蘅靠坐在屋门背后，断断续续听到了屋外两个守卒的对谈，二人原本是咸阳县卒，嫪毐起兵，原本下的是王诏与太后令，他们本为从诏而来，但这几日听到与看到的却有些不大对，二人心头疑惑，后续又有消息传嫪毐矫诏，二人心中惊疑不定。

再者，昌平、昌文二位封君正领着王师于咸阳城中与逆贼交战，前线溃败的消息不时传来，到处人心惶惶。

此刻二人，早已心下惴惴不安。

眼见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子蘅眸光轻转，招来阿苕。

阿苕轻声附耳过来：“主。”

子蘅略思忖了下，压低声音：“外头那两个原是咸阳城守城门士卒，并非嫪毐亲信。宫中乱兵大多是被伪诏欺瞒，并非死忠。你去佯装取水，假意示弱，寻机告诉那两个守门县卒——长信侯外强中干，起兵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咸阳城中诸多能臣大将，岂会惧怕区区一个乱贼长信侯，王必然会派遣军队入宫平叛，叛贼大势已去。到得那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阿笤闻言，心头震动，目光紧紧望着子蘅，心中犹疑。

子蘅轻轻冲她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轻道：“莫怕，去吧。”

阿苕咬牙，依言起身，怯生生移步屋门。

门外值守的两名县卒连日听闻叛军仓促起事、名不正言不顺，本就心头惶惶，早已心生退意。被阿笤低声点破王师将至、大势将覆，二人面色发白，早先一鼓作气的战意已然崩溃，自顾尚且无暇，自然也不在意二人何时解开了绳索。

二人平日里只是咸阳守卒，一份生计虽堪堪果腹，却也有老有小，有家有族。

前两日不曾知晓，如今都在传，是嫪毐矫诏起兵，乃是谋逆重罪，若是被抓住，是要夷上三族性命。二人此时正是心头浮动，游移不定又惊惧不安。

此时，子蘅缓缓起身，她抬手拨正衣襟，身姿端正，缓缓来到门口。

二人见她过来，忙道：“止步，不许再过来！”

子蘅淡淡道：“长信侯矫诏作乱，祸及宗族。你们皆是大秦王卒，何苦为长信侯此等乱臣逆贼殉葬？”

两个县卒面面相觑。

子蘅见状又道：“嫪毐一人作乱，出了事他尚且可以跑，你们呢？”她语音沉重，“你们的父母妻小呢？族人呢？都要因你们而遭枭首。你们孩子尚小，难道也不怜悯他们小小年纪便要被戮吗！”

二人本已心神不宁，此刻被她这么沉声一喝，顿时惶恐不已，面色惊惧。

“如今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其中一名守卒强忍心头惧意，面色难看道。

子蘅见此，自腰间拽下私印：“这是王上私印，你们若此刻归降，我可做主，保全你们与家小，若还是执迷不悟，等大军平叛，你们三族皆要遭夷戮，何苦去做这个罪人？”

“你如何证明这是王上私印？”守卒显然已经信了几分，却又不敢擅自作主坏了大事。

“你们不曾见过，我如何证明？但你们既守着我，自该知晓我并非普通宫人，有王上私印也不足为怪。”子蘅面色从容，看着二人，淡淡道。

恰在此时，远远传来阵阵清晰的王师鼓号。

守门县卒彻底吓住，惶然对望，猛地跪下。

子蘅叮嘱二人赶紧从宫内离开，寻到王师队伍自去束手归降，上报嫪毐踪迹。

二人互视一眼，匆匆离去。

子蘅匆匆换下身上衣物，捡了一身内侍服穿上，又束起青丝，戴上内侍介帻。急急带着阿苕往出宫的道路走，一路小心避让叛军。

二人一同进入永巷旧夹道，行至中段，分出岔口。岔口处，正有嫪毐的亲党甲士折返搜查。

两人脚步顿住，往旁侧林木丛中藏身，心中焦急，却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苕拉住子蘅衣袖，声音极微，带着气音：“主，婢子上前去引开他们至另一条岔道，主寻机快跑，待乱事平定，婢子前去寻您会合。”

“不行。”子蘅拉住她,压低声音，“一人危险，一起走。”

“主保重。”不等子蘅多说，阿苕站起，悄然钻出林木，故意在宫道上跑动引起动静，追兵一时俱跟着她去了另一条岔路。

子蘅拉不住她，只来得及将私印急急塞她手中，回身看了眼，极快往岔路口去。

宫内宫外，兵戈声在各个角落响起。咸阳城中，各处街巷，王师聚结，正四处追捕嫪毐叛军，满城萧肃。

子蘅不敢停留，沿着僻静小径一路急急往宫门口跑，一路经过，风中隐约传来宫阙方向厮杀的喧响。

此时正乱，宫门口早已无人看守，乱军要么在宫内各处，要么在咸阳城中逃散。子蘅在宫门口驻足逡巡，她孤身立于宫门，莹莹孑立。

过得片刻，有人从暗影里出来，直直往她的方向走来。子蘅抬眼望去，来人神色冷肃板正，一把湛卢配于他腰侧。

一别多年，再次相见，竟是此中景况。子蘅眼眶略红，朝他露出浅浅笑意。

白伍缓缓走至她身前，躬身：“女公子。”

子蘅回身望着兵戈中的王宫，轻道：“白伍，我想走了。”

白伍打量了下她，眸中微动，却只微微颔首，侧身抬手引路：“此地不便多言，女公子请随我来。”

白伍带着她绕开城中兵戈之地，一路往城南偏僻处去，途中所见，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巷道上不见人烟。

进入里中，来到一处僻静土墙小院，白伍开启院门，二人闪身进入。他反身阖上院门，将粗木横抵门后，隔绝外头一切窥探与危机。

“四门皆已封闭，此时出不得城，女公子可暂且居住此处。”白伍引着她进入院中，院中角落处长着荒草，略显颓败。

一路提着心，子蘅此时方松了口气，她看向白伍，浅浅含笑：“白伍，好久不见。”浅淡的眸中纯澈恳切，这一笑，一如多年前，仿似中间不曾经年离别。

时间易逝，二人却仿佛都不曾变过，白伍亦淡淡展颜：“伍收到女公子的口信，一直等着。”

二人往内走去，一间主屋，一间偏舍，白伍引着她进入主屋，屋中简略却一应俱全。

此时暮色已至，白伍点燃烛火，一豆萤火在屋中亮起，二人在木案边跽坐，方叙起经年往事。白伍只言：自子蘅入宫后，白仲便命他守着私邸，好随时联络子蘅，白仲心中执念不退，仍寄望于子蘅能重振白氏荣光。只宫禁森严，白伍始终联络不上她，便一直静守旧居。直到此前子蘅遣人来找他，来人虽不说什么要紧话语，白伍心中却已然明白，女公子怕是要离宫，他只静待消息。

白伍打量她神色，不曾多问她宫中境况，又为何离开。

子蘅心中微暖，询问外头叛乱情形。白伍遂一一道来，他垂眸思忖片刻，看着子蘅道：“近日全城戒严，四门封闭。若待战乱平复，怕是要全城大搜，此地靠近里巷深处，寻常不会被最先盘查，却也要做好盘查应对，以防突击。”说着，他拿出两份里籍木牍，递给子蘅。

子蘅接过，一一细看，牢记于心。

果然，第三日，便有里典来挨家挨户查验户籍。见二人从屋中出来，里典核对了名录，又匆匆去往下一家，临走前叮嘱：“廷尉府正在追索叛贼，若是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可明白？”二人皆是颔首应是。

如此过了十余日，城门始终封闭，城中风声鹤唳，只听得城中一直在抓人。又有消息传，秦王政行冠礼毕，王驾已从雍城返回，城中大肆戒严，城门不知何日才能开启。

这日下午，又有官兵来查验。只闻隔壁家中男子疑惑声起：“之前不是查过了，怎么又来查？”

便听官兵道：“你管那么多，叫你查便查，有话去廷尉府说去！问什么答什么，家中可有女眷？”随着絮絮的问话声，这一户很快查完，一行人经过土墙来到院外。

粗重的拍门声响起：“开门！廷尉府有令，查验里籍！”

白伍开了门，只见里典领着一行官兵站于门口，里典手中拿着名籍简册，一户一户地核对。

白伍拿出户籍木牍，领头的官兵拿起细看，又打量来人，问里典：“此人是何时入住的？”

里典翻阅手中里人简册，用手指点着一条条的过，待看到其中一处，指着道：“回禀吏君，此人是一月前赁下此处宅院的，兄妹二人同住。”

领头人上下打量白伍：“令妹何在？”

白伍躬身：“回禀吏君，舍妹近日染了咳疾，此时正卧病在榻，不宜外出，请吏君体谅。”

“可有名籍？”

“自是有的，吏君请过目。”白伍又拿出子蘅的名籍木牍交予对方。

对方看过，对里典道：“还是要进入查看，上头有令，不得出半丝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里典应是，几人便要强行入内。

白伍忙拦住，躬身道：“吏君，这……多有不便，还请吏君行个方便？”说着，便将袖中装着钱株的布囊悄悄递上前去。

那吏君接过布囊，冲身后小卒道：“你跟着他进去瞧瞧。”又叮嘱道，“瞧仔细了，可莫出事。”

小卒应是，随着白伍进入屋中。

屋门开启，果然见榻上卧着个人，背对着门，隐隐有咳嗽声传来。

“卒士，您看……”白伍脚步顿在门口，神色为难。

小卒目光往屋中打量，只见屋中简略，榻上人身姿单薄，卧于衾被中，听咳嗽的声音正是女子无疑。小卒目光微凝，径直往里去，身侧伸横过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拦住，白伍略带歉意：“卒士，舍妹寝居，实在不便男子进入，何况舍妹生着疾呢，怕过了病气给卒士就不好了。”

小卒闻言，脚步微顿，他蹙眉道：“上头有令，但凡女子，必查腕间有无胎记。令妹手上可有胎记？”

他话音不低，子蘅卧在榻上听得分明，咳嗽声顿时更为猛烈，仿佛像要把内脏都要咳出来一般，那小卒忙抬袖捂了口鼻，神色难看。

“士卒，舍妹自小身上便无胎记，连半颗痣都无。况舍妹病得厉害，应当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白伍微微为难道。

那小卒正犹豫，忽听得远远传来喊声：“快来人，发现逆贼了！”语声急促，细听之下，隐隐有打斗声传来。小卒猛然转身，往屋门口跑去，一众人汇合，忙往声音传来处疾步离去。

一众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白伍心中微松，赶紧阖上屋门。

白伍来到主屋，子蘅已经自榻上起身，她身上衣裳齐整，完全不复方才病弱之态。两人于案边静坐，子蘅取来陶碗，倒了两碗清水，一碗推至白伍面前。随着她手间动作，衣袖从腕口处滑落，露出一块小小的梅花形胎记，正正好好，在右手腕处。

二人静坐片刻，子蘅开口：“约莫是来寻我的，怕是不好出城门。”

白伍静静看她一会儿，问道：“女公子想清楚了？确实要出城？”

子蘅垂眸，屋中一时便静了下来，过得一会儿，子蘅淡淡道：“有什么法子可以遮盖住胎记？”

“倒是有一法。”白伍略想了想，“明日我去城中药铺买些莽草、毛茛，取两者捣烂敷上可使皮肤红肿起泡，敷久了可使皮肤溃烂，应当能遮盖住女公子腕间胎记，只是女公子要遭些罪。”

“无妨。”子蘅神色淡淡，并不以为意。

二人商议一番，便就此定下。

翌日，白伍果然寻来了这两味药材，因怕有官兵再来查验，便早早就将药泥捣烂给子蘅敷上，不过过得半日，用药的部位红肿刺痛，渐起水泡，到得晚间的时候，只见皮肤红肿更甚，纤细的手腕上肿起了一个大包，大包上水泡密集。腕间的那梅花形胎记不细看根本看不分明。

白伍看得不忍：“女公子，先将药泥取下吧。”

子蘅摇头：“再等等，说不得明日城门便能开，待到明日再看。”

第二日，城门依然没开，城中搜寻、盘查的官兵更甚，黔首无事根本不敢在街巷上走动。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才有消息说是叛贼已然全部抓获，城门将于明日开启，一众滞留咸阳的行商旅人纷纷松了口气。

子蘅手腕间时不时便用药泥敷上，保持着溃烂的状态，白伍心中恻然，但嘴上并不言语，只在子蘅疼得厉害时强硬要她取下沾着药液的麻布，让手腕能松缓下。他神色微紧，一声不吭却无端让人惴惴。

过城门那一日，城门口排起了长队，但凡女子必查手腕，轮到子蘅时，子蘅将腕间麻布解开，只见其上血肉模糊，皮肤溃烂，哪里还能寻到什么胎记的影子。

守门卒慌忙捂住口鼻，连连挥手让二人通过。

过得城门，便是一路的官道通向远方，子蘅回身望向遥遥宫城方向，眼中微红，她猝然转了头，利落翻身上马，二人一人一骑，驰离咸阳。

马蹄在官道上奔跑，沿途尘土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