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正厅,白仲背着身负手立于案侧。听见脚步声,他急急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向了白伍身侧的少女身上,少女一身素衣简饰,身姿单薄又挺拔,白仲目中微红。
“蘅儿,你回来了,回来好。”白仲目光随着少女一路进正厅立于堂中。
子蘅看去,那是一个青丝白发混半的中年男子,面色白皙,相貌中正。
“为父……终于找到我儿了。”白仲上前几步,语声哽咽。
他缓缓打量子蘅眉眼,仿似在思忆故人,缓缓道:“我是你父,你,可还记得为父?”
见她垂眸不语,白仲一声轻叹:“你与你母,都受苦了。”
骤然听见他提起阿母,子蘅原本清淡的眼眸,轻轻眨了一眨。
白仲见此,心下微松。
白仲语声温缓,徐徐道来往事。
对于父母旧日琐事,子蘅当年年幼,并不太懂。
按白仲所言,她母亲姜婕原是胡人,当年途径郿县路遇盗匪,为白仲所救,二人由此结缘成婚,而后又诞下她。然胡人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再变,白仲纳姬妾后,母亲再三吵闹,两人闹得僵硬,以致终究不辞而去。
“婕,仲对不住你。”
白仲当时的那句低叹,随着子蘅回寝舍的路上一路徘徊在耳畔。忽又想起母亲弥留之际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在她心头挥散不去。
白府占地极广,高垣围起层层院落,堂前古木参天,处处可见旧年武安君留下的痕迹。子蘅转了两日,仍未摸清府中地势。
“阿姊。”错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语声温婉可亲。
子蘅转身时,一盏笾已被捧在了眼前:“这是府里自家种的果子,请阿姊尝尝。”
话音方落,肩上忽然一暖,一件轻薄外褐轻轻落在她肩头。女子眉眼柔和,动作温顺端庄,她轻声含笑:“此处风露重,阿姊还是加件衣裳稳妥。”
子蘅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道:“多谢。”正想将外褐脱下还予她们,几人已经敛裾转身,轻声说笑着远去。
“你是我阿姊?”稚嫩的童音在脚边响起。小人儿顶着个皂角头正拉扯着她的衣裾。
方才一群人已然远去,怎么竟把她给落下了。
“阿父说阿姊受了很多的苦,要好好待阿姊,不能和阿姊抢东西。”她盯着子蘅手上的那一盏笾,里头果子莹润,在阳光中闪着水汪汪的光泽。
子蘅蹲下身,从笾中抓了一个果子递给她,小童怯懦抬眼看她,咬唇犹豫。
子蘅指尖捏着果柄,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含笑道:“不是抢,是阿姊送你的。”
“不是抢?”她再次确认。
子蘅轻轻点头:“不是抢。”
小童欢呼一声,接过果子就咬,似是馋得狠了。
子蘅静静蹲在原地,含笑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
小童口中咬着果肉,语声含糊却又神色认真:“子蘅阿姊,阿父说他对不住你。”
待一个果子用完,她歪着头又道:“子蘅阿姊,阿父长了好多白头发。”
子蘅心底微讶,静默未语。
稚嫩的童音带着几分奶气:“府里的阿姊们都说,阿父是愁狠了,头发才变白了那么多。”说完又怯怯瞥了眼她手中竹笾里余下的果子。
“子蘅阿姊?”她轻轻拽了拽子蘅的衣裾,软声又唤。
……
“九妹,找到了阿姊们,这些果子便都是你的。”子蘅心中想着将身上的外褐还回去,只不知她们去了何处。
两人沿着小径一路走,偌大的白府只见她东窜西跳,进了回廊,复又沿着廊道往曲径处而去,她笑指着前方一处浓密的林子:“方才阿姊们就是在此处的。”
子蘅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处竹林,竹子粗壮挺拔,密密而栽,显是有不少年头了,不觉有些熟悉感。
“子蘅阿姊?”她紧紧盯着子蘅手中托着的笾。
“去吧。”子蘅把果子尽数给她,她欢呼一声,连蹦带跳的跑了。
“慢点。”子蘅匆匆叮嘱。
竹林隐隐,望不见深处。
林子很深,只一条小路通向幽静之处。
走得片刻,隐隐间前方一片空旷的场院,子蘅恍然,原来是白府的练武场,先前白伍曾带她来过,只是方才是从小径过来,和之前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再行片刻,前方隐隐传来说话声,细碎断续,听不真切。
子蘅快走几步,正想出声唤人。
“白伍!”蓦然响起的低沉喝声,让她脚步一顿。
“主君。若老将军尚在,白伍深信,他必不会认同主君这般谋划。守正而勇方是老将军一生立身之本。”白伍声线沉稳,“何况女公子在外漂泊多年,怎堪再担这般千钧重担。”
子蘅静立路边,垂眸静听。
风吹竹林簌簌轻响,谈话声不高不低的传来。
“仲纵然负了自家孩儿,也断不能坐视白氏就此一蹶不振。蘅儿是如今白氏仅存的指望,仲别无他途。”
“主君,老将军一生磊落疏阔,从不会行些营苟伎俩。倘若重振白氏,要凭这些为人所鄙的手段,老将军于九泉之下,亦难心安。”
“白伍,虽然你是父亲抱回来的,但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低沉怒喝骤然响起,白伍到了唇边余下的话,一时被生生遏住。
竹子婆娑,在风中轻轻摇曳。
风动,竹动,衣动。站着的人,僵在原地。
“蘅儿本就与他有旧约在身,此事原是理所应当,何来为人所鄙一说!我父已逝,难道白氏一族,便要随他一同覆灭不成!”
“主君。当年老将军尚在,白府势盛,韩夫人才与女公子之母定下口头之约。待到老将军离世,白府逢遭大变,韩夫人那边,却不曾递来只言片语。”说到此处,白伍顿了顿,又道,“况且当年,韩夫人本就心存怨怼,就算咱们把女公子送上门,恐怕最后也是无名无分,实实在在是害了女公子啊。”
“住口!白伍,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更不要忘了,她始终是白氏族人,为白氏付出理所应当!”白仲冷冷喝斥。
“主君——”
“休得再说,我意已决!”
……
争执的语声消散,二人已然离去。
子蘅依稀在林中转了许久,她心中迷茫,辨不清方向,竟是迷了路。不远处便是空旷的练武场,兵器架静静矗立,架上兵器冷硬沉肃。
抬眼四顾,满目苍翠竹影。眼前竹干之上,指甲掐刻出的浅浅痕迹清晰可见。
原来,她一直在原地徘徊。
出了林子。
信步而行,不觉间迎面撞上了一个温软的东西。
“哎呦!”
竟是那个小童,方才不知跑去了哪里,此刻通红着一张脸,泫然欲泣:“子蘅阿姊坏!九妹疼!”
子蘅忙去查看她身体,没有大碍,她心头微松。
“阿姊们坏!子蘅阿姊更坏!把九妹撞疼了,呜呜……”她委屈控诉。
“你的果子呢?”子蘅无措,不知该如何哄她,只能借口岔开。
“阿姊们坏,说让我背下那么多话对你说便有果子吃,还不是哄骗九妹的……呜呜……”她呜呜哭着跑远。
寂静场地上,子蘅愣愣出神。
秦地的夜幕来得急,落日一沉,天色便迅速暗下。
檐灯高高挂起,昏黄光晕漫开。
“蘅儿寻为父?”书房中,白仲面上带着几分喜色。
子蘅垂眸应是,告知白仲想出去散散心。
“是应当出去走走。蘅儿身为秦人,当看一看我秦国风物,尝一尝秦地的滋味。”白仲一口应下。
“只是你久在外漂泊,此地人地生疏,独自出行多有不便,便令白伍随你同往。”他望着子蘅,含笑应允。
子蘅颔首应是。
白仲笑意愈浓,细细打量她神色,缓缓开口:“蘅儿,尚在你母腹中之时,她便为你定下一桩旧约。”
见子蘅垂眸默然,他继续温声叙说:“那人,便是如今秦王公子成蟜。”
白仲慢慢向她道出前因。成蟜之母韩夫人,昔年曾与她母亲情同姊妹,二人相约,愿结儿女之好。
子蘅垂首,并不应声。
“且不说这些,待过些日子,为父遣人同你去一趟咸阳,且去看看咸阳城的风貌,顺便见见公子成蟜。”白仲抚须,又缓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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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嘤其鸣矣(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