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 第23章 嘤其鸣矣（十）

一入郿县地界，每隔三四里便立有一处简易乡祠，香蒿萧茅烟气袅袅，供奉不绝。

是武安君白起的乡祠。

乃是此地乡人私相奉祀，案上牲醴菽果，四时陈列不断。

篷车一路经过，身侧传来行人交谈声，只听道：“列国之中，武安君白起多被视作屠夫凶徒，可踏入郿县，一路乡祠连绵。你看，那里又有一处。”

另有一人接话叹道：“秦廷虽至今不曾赦免白起的罪，但老秦人心中哀怜他含冤而死，私下敬奉罢。”

子蘅自篷车内探出头，便见白伍望着白起乡祠的目光低沉压抑，再观随行众人，驾马而行的身影自入郿县起愈发身姿笔挺与肃然。

车马辘辘，一路向郿县山塬行去。

白府。

朱漆匾额二字赫然入目，笔力苍劲雄浑。府门大开，不见守院仆役。

“女公子，请随我来。”白伍引她前行。

穿过游廊，行过一片幽深竹林，林后豁然开阔，一方宽敞场院铺展眼前。

立在空旷场院，石板洁净无尘。院侧立数具兵架，戈、矛、剑、戟一应兵器擦拭得锃亮，日光落于锋刃之上，寒光凛凛。

“此地便是昔日老将军演武习练之处。”白伍望着一应兵器开口，缓缓言道：“老将军便是女公子的大父，令列国闻风丧胆的沙场上将武安君白起。”素来神色淡漠的白伍，此刻眼底翻涌异样情绪。

他双手自兵器架上取过长矛，纵身旋身飞刺，长矛奔突如奔雷，矛上红缨翻舞，似跃动的野火，刚猛锋锐。

子蘅只觉风声擦耳，眼前一晃，闷响落定，长矛稳稳归置回兵器架。

四下沉寂，白伍默然立着。

长风漫过，更显冷清。

“女公子。”有女侍路过，躬身见礼。

子蘅颔首，留心看去，侍女步履轻盈，身姿轻巧。

“白府之人，无论仆从侍女，自幼皆习武艺。”白伍淡然开口。

子蘅恍然，之所以府门敞开无人值守，皆因府中人人皆是守御之人，自不必特意设甲士守门。

屋门推开，宽大寝居之内，一案一榻，器物整齐简素，并无多余陈设。唯有榻侧高几上，一面青铜鉴光洁莹亮，不似武人所用之物。

白伍缓步上前，语声恍惚，声音低落：“此乃老将军居所。”目光落于案上青铜鉴，微微失神，“那是老夫人的铜鉴。老将军常年驻于疆场，留居府中的时日短暂，多数时日，俱是老妇人独自守家。”

子蘅轻声道：“老将军驰骋疆场，当可含笑九泉。”

“不是！”一声低喝突兀响起。

白伍素来平静的面容低沉冷肃，目光牢牢锁在那面青铜鉴上。良久沉默之后，他的声音悲中带恸：“当年，老将军，是受大王赐死。”

“老将军当年官至上将军，缝战必是主帅，攻破城池无数，战场上，闻名白起敌军必丧胆，白起，那是一面战场上的不死战旗！老将军一生性情耿直、刚硬不思回旋，也因此得罪了如今大王的祖父昭襄王，王上命老将军出兵征战，老将军犹豫不尊，结果被贬一切职爵，贬为军卒！”

子蘅似乎听到了牙齿咬破血肉的声音，愣怔间，只觉那声音被压得极致低沉，带着极致压抑的愤怒：“王上大怒，重责老将军流徙阴密之地！那是何等的重责，老将军年老体迈……阴密何等困苦之地……”

他似乎自嘲，续道：“老将军自此一病不起，沉疴日盛，如此也就罢了，只老将军何曾错算过……战场失利秦军落败，函谷关失陷。大王迁怒，责令老将军当日就出咸阳不得逗留，直赶赴流刑之地。老将军当时重病缠身，拖着病身依然上路……”

他猛然回身看向子蘅，目中通红：“咸阳十里外的杜邮亭，老将军才走出了十里地，不过十里地……杜邮亭……杜邮亭……”

他似乎说不下去，站姿僵硬：“王宫内侍手捧金鞘剑，宣王令：赐死！”

将帅的埋骨冢，却非战场。

函谷关的失陷，秦军大败，此战不可打，证实了白起的预言，抗命有理，只是帝王家，容不得忤逆，容不得抗命。

子蘅头一次听他说那么多话，一时愣怔原地。

一代将帅，未殒于沙场，却终死于亭驿。

这是子蘅头一回听他道出如许旧事。许是往事太过压抑，白伍面容悲怆沉郁，数十年过去，猝然提及，依然心底刺痛。

他缓缓开口，神似麻木：“老将军殁后，老夫人听闻噩耗却不曾嚎哭，从容安排后事，府中皆悲恸不能自已，不曾太过在意老妇人的异样，次日老仆来报，老夫人于夜中引短剑自刭，追随老将军而去。”

长久静默，静到落针可闻。

子蘅恍然回神，再抬眼，白伍已然不见踪影。

寝居之内，只剩她静静伫立，四下无人。

一室沉寂，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仆从匆匆入内禀报：“主君已归，正在正厅等候女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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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嘤其鸣矣（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