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陈宝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因为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陈宝珠在疲惫与惊恐中,躺在卢氏怀中睡着,最终却在一阵急促的敲打声中惊醒。
“起来、起来。”狱卒一边用刀背敲打着牢门。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狱卒身后,目光透过冰冷的面具俯视着监牢里的人,那感觉就像看着蝼蚁一般。
是昨晚上那个人!
他衣角上沾了脏污的泥点与血迹,一身散发着森寒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陈宝珠看了他身后,很失望没能看到陈露白。
陈露白她逃出去了?
还是……这个鬼面人根本没想抓她?
从昨晚来看,这人对陈露白的反应很是不寻常。明明她提供了线索,他却像是要杀死她似的。
而且,昨晚她亲眼看到陈露白的贴身侍女,那个小桃的被带出了死牢。
小桃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关在这里,小桃却不在?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到底有什么相干?
哗啦啦的锁链声响起,狱卒打开了隔壁的监牢房。旁边关着的是她的父亲!
她捏着地下的稻草,指尖发白。
卢氏见状也顾不得她了,紧紧抓着栅栏,目眦俱裂,“老爷、老爷!你们要抓我家老爷去干什么!”
“闭嘴!”狱卒一鞭挥来。
卢氏一下子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娘!”陈宝珠急忙前去搀扶。
那人自始至终未看她们一看,命人带走了父亲。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皮鞭摔在身体上的闷响。
“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那小女儿的错!”
“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我要见刺史大人!”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喘气声。
不多时,狱卒又将人拖了回来,看到人的一瞬间,陈宝珠吓得捂住了嘴。
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色染透了囚服,拖行的身后留下长长的血线,令人不忍卒视。
那人立在阴影里,取过一旁护卫递来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沾染了血污的手指,一根根,细致入微。
他的目光带了些厌恶与轻视,撇了一眼囚牢里的人,冷冷道,“给他请个大夫,不要让他轻易死了。”
陈宝珠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这一瞬间她可以确定,这是单方面的凌虐,父亲一定是得罪了这位大人。
连续几天,即便那人每日都派了大夫来救治,但是父亲毕竟年迈,在第四天的时候,大夫摇了摇头,道是不行了。
母亲一直在哭泣,父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可是灰白的面上却浮现类似解脱的表情。
每日这样的折磨,确实不如死了算了。
“还真是没用啊,才四天不到就不行了。”死牢里响起一道冰冷的嘲讽。
男人缓缓踱步上前,地面肮脏的污水与血水他恍若未见,隔着面具的视线落在父亲低垂的头颅上。
“嗬嗬……”父亲突然激动地想要说什么,伤痕累累的手颤抖地直直指着他,然而喉咙里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怎么?还想杀了我?”他微微弯腰,侧了侧头,脚却用力踩在了他身上。
随着卢氏的一声尖叫,陈宝珠全身一颤。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只剩下鲜红的血,父亲一口血喷到了他的手上。
鲜血沿着他的指尖慢慢往下滴,那是——父亲的血!
见她死死盯着他,他突然抬头,双眼变成了可怕的竖瞳。
只是一瞬间,快到人会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可是陈宝珠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在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感觉那人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她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陈宝珠跪在冰冷的地上,以头触地,声音颤抖着,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民女要揭发,罪民陈敬平才是这次刺史遇刺案的主谋。四妹妹也是他让我娘送去给刺史的,因为记恨刺史收了钱却没有将御茶名额给他。”
“你再说什……”母亲震惊地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女儿,但是理智让她住了嘴。
她像是被抽去了筋,失神地靠在牢房边上,然后却很快诡异地沉静下来,木愣愣地看了看隔壁牢房,然后双眼红红地看向那人,“回大人,确如小女所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隔壁那微弱的喘息声,骤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她听到一声轻笑,“众叛亲离,这样的死法,却也配他了。不过你们作为同谋,凭什么以为我会放你们一命?”
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那动作很轻,她却像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她被迫看向那双诡异的双眼。
“伤害了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双眼睛!陈宝珠想起来了。
“是你……”她忽然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一般,冷得颤抖,“怎么会,怎么会……”
他日,他为鱼肉我为刀俎。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形势逆转至此,刀会落到自己身上!
“是谁?宝珠你在说什么……”卢氏被陈宝珠的表情骇到,然而还未等她听到回答,一股热血湿了衣襟。她想说话,却发现无法出声了,她的喉咙已经被割破,鲜血顺着她的喉咙喷射而出。
“娘!”陈宝珠要吓疯了。
当恐惧大过了悲痛,陈宝珠已经无法辨别脸上是鲜血还是热泪。她只是看着那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她看见了他腰间荷包口露出的一小截发簪,含苞待放的玉兰。
“原来是陈露白放走了你!哈哈哈……”她忽然疯了一般笑起来,“她救了一个杀她父母姐妹的鲛……”
她的话断在了挥来的刀下。
随着人如木头一般了无生机地倒地,谢琨玉一步跨过了尸体,踏出了阴暗的牢房。
石竹上前一步,看了一眼其他牢房瑟缩的犯人,“主上,那这些陈家其他人,怎么处置?”
他默默拿着一张白色绢布擦着刀尖的血——这是仇人的血,他可得好好保存。
听到石竹的问话,他头也没抬。
“都杀了。”
“是。”
明州被搅得天翻地覆之时,一辆马车跋山涉水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是到了京城。
排队入城时,露白忍不住撩开帘子看了看她从未见过的都城东都。
城门巍峨,好似山岳一般伫立在环城河内,门上的大铜钉比她拳头还大,入城的人排成两列,蜿蜒如龙,看架势不知要排到多久去。
青笠将马车停到一旁,找到守城士兵,给他看了个令牌,马车这才提前被放了进去。
入城后,青笠上了她的马车,周明夷坐着前面的马车被一众护卫围在中间朝另一条路走去。
“陈姑娘,少爷说你一路上辛苦了,让我先领你去安顿一番。还有姑娘初来京城,这是少爷让我给你的。”
青笠将一小袋碎银子递到她面前。
露白慌忙摆手,“世子殿下帮我安排住处已经很感谢了,银钱我不能再收。”
“姑娘可是世子爷的救命恩人,就是给您万两白银也使得的。”青笠脸一垮,“这不是流落在外身上只有这么点嘛,还是那吴大人给的,你可别嫌弃。”
“不行不行,世子愿意收容我,让我入府当侍女已经是帮了天大的忙了。我不能再要了。”
见她态度坚决,青笠也就没有勉强。
不过,侍女又是怎么回事?不该是当通房或是妾室吗?明眼人都能看出世子爷对这陈姑娘不一般。
难不成这陈姑娘不愿意当侯府的妾室?要知道侯府的妾室也算是半个主子,算得上极有脸面的,莫不是世子怕夫人不同意?
也是,这陈姑娘一跑,郑庸可不会善罢甘休,陈家若是下了狱,她一介罪奴身份,别说妾室了,夫人很可能连通房也不会允。
青笠感觉自己想通了关窍,暗自点头。
不管这陈姑娘日后是通房还是妾室,既然是世子看上的,那高看一眼准没错。
院子不大,但却闹中取静,布置得极其精巧,外面走两步便是热闹的朱雀大街。可看出对陈姑娘的重视了。
刚到地儿,青笠赶忙下车,替她放好马凳。
头上一枝梨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花瓣恰好落在露白额头。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
只见周围围墙崭新,白墙绿瓦,花红柳绿和方才大道上看到的热闹不同,朴素中透漏着雅致。
踏进院子有两个丫鬟从耳房中急急走出,似是没想到这时候会来人。
青笠道,“陈姑娘,你就先将就在这里住下吧,世子说他会尽快帮你办成路引,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和我说。”
两个丫鬟识得青笠,见到他空荡的袖管子,面上也闪过一瞬错愕。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眼神在露白身上一扫而过,垂了头朝二人行了一礼。
青笠在二人面前收起了平日的稚气,语气有些像模仿周明夷,“这是世子的贵客,这阵子你们照顾着,要是让我知道谁有怠慢的……”
“不敢不敢……”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们会好好照顾这位小娘子的。”
她朝青笠道,“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只是暂住一段时间。”
青笠可是知道他家主子的,若是一般人他能千里迢迢将人接到京城来?待过几日问起来,要是让人走了他可得脱一层皮。
“这样说可就见外了,您是主子的救命恩人,若是怠慢了,主子知道了我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也是存着敲打那两个丫鬟的心思。
两丫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姑娘可别这么说,若是王爷嫌我们招待不周,我们会被换掉的。”
这两丫头看着都是小桃的年纪,露白安抚道,“那这几日就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