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连夜追到明州城外,最终在深夜看到了路边杂乱的打斗痕迹。
四下里静得骇人,唯有夜风卷着浓郁的血腥气,呜咽着穿过破损的马车。
看到那辆马车的一瞬间,谢琨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马上跌下。
他眼底幽沉得可怕,疯魔了一般,踉跄扑向那周围的尸首,不顾那满身锦袍沾满血污与泥泞。
这一具,不是她;那个,也不是……
一步步接近那辆已经跌入深沟,分崩离析的马车,越近,他的心越是抽痛,指尖因恐惧而冰凉微颤。
鲜血染红了马车车辕,他一把扯下车帘。
马车内空空如也。
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一落,却又骤然缩紧。
她在哪里?
就在这时,石竹在一处林地里发现了异样:“主上,这里!”
几道凌乱的马蹄印迤逦着直通往黑黢黢的兽类遍布的密林深处。痕迹尤新,在落满腐叶的松软林地上格外分明。
“追!”
没有任何犹豫,他翻身跃上亲卫迁来的马,一扯缰绳,随着一声马声嘶鸣,如离弦的箭,一头扎入密林。
最终还是来迟了一步。
烟火刚刚熄灭,还有未熄尽的火星子在灰烬中挣扎,升起浅淡青烟。
一旁有染血的绷带、被撕破扔到一边的罗袜,还有一根男子的发带。
从前面一段路的拖拽痕迹和一深一浅的脚印来看,她应该和另一个重伤的男子在一起,她的腿受了伤。
那人是谁,让她宁愿忍着受伤的腿也要带他出去。
谢琨玉望着晨雾中青黛色山脊,神思不知飘到了何方,只是那双高耸眉骨下深邃的眼,如火星子般半明半昧。
他拾起地上那破碎的罗袜,五指收紧,似要将之揉碎进骨血里。
“主上,还要追吗?”
前面凌乱的马蹄显示,至少有一队人在他们之前提前发现了两人,且刚刚离去。
他闭了闭眸,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用。”
前面就是永州地界,永州刺史是怀远侯的表亲,既然怀远侯的人接到了他们,应该是安全无虞了。
明州的事情还未完结,他和陈敬平的帐还未算完。
待他回京……
他深吸一口气。他一定找回她!
此刻,露白也在永州刺史府见到了失去了一只胳膊的青笠,却没有见到那个络腮胡子大汉赵毅。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同青笠一起站在屋外,出神等着屋内大夫的诊断。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两人一起迎了上去,永州刺史吴常正低声和大夫边说边往外走。
这永州刺史是周明夷的表亲,与怀远侯府颇有些干系,这也是青笠逃生后第一时间向他求援的原因。
“世子、周公子如何了?”两人齐声问道。
吴常面色温和走来,“二位放心吧,世子只是有些失血过多,幸好伤口都避开了要害,未伤及肺腑,这还要多亏陈姑娘了。”
吴常看向陈露白,眼中透着赞许。
也幸好周明夷无大碍,不然在自己边界出了事,他也是难辞其咎,首先太后她老人家就不会放过他。
在永州就这样住了四五日,露白肿胀的脚踝也渐渐消了肿,周明夷的伤也刚刚有些起色。这个档口周明夷却提出了辞行。
“世子的伤不宜远行颠簸,世子还是多住几日吧。”
“实在是身负皇恩,此时最是多事之秋,听闻慎刑司的人也去了明州,未免明州再起波澜,扶光不敢再耽搁。”任是吴常如何挽留,周明夷苍白着脸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对慎刑司这几日掀起的波澜有所耳闻,吴常也知此事关系重大,只得殷殷叮嘱一番,又派了两辆马车并五十个护卫护送。
翌日一早,一队人趁着晨光熹微,朝北而去。
周明夷和青笠一个马车,她单独坐后面一个马车。大概是顾忌着周明夷的伤,马车走得不是很快,也异常平稳,露白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后面听到青笠在马车外喊她,才悠悠醒转。
撩开门帘。
只见青笠有些无措地站在她马车外,手中拿着个白瓷瓶,“姑娘能否帮世子换一下药。”
露白有些犹豫。一则她是女子,那日在林中实在是情势所逼;二则因为周明夷那一通告白,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这几日在永州也只是随众人远远看了他几眼。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这本来是我的活儿,只是我的手……”
他瞥了眼自己另一边空荡的袖管。
被他的眼神刺痛,没等他说完,露白赶紧接过白瓷瓶,“给我吧。”
拿的时候很干脆,等站在马车前却感觉这瓶子好似烫手,当时怎么没让青笠去找那些护卫呢。现在如果再去找,又显得自己可以推脱……
哎,算了,不就是换个药嘛。她定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就冒出那日帮他包扎时刻意忽略的紧实白皙的胸膛。
她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别想东想西,鼓起勇气伸出手去。
在接触到门帘的一瞬间,门帘却被从内打开了,露出一张貌若好女的脸,大概是因为身上有伤,身上穿的也都是宽袖大袍,衣襟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和线条流畅的胸膛。
她的手差点摸到他的脸,吓得她如被炭烧般缩回了手。
“青笠说,你要换药了,我来、帮你……”
他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微蹙的眉心,语调柔和道,“有劳了。”
“嘶……”他突然微微躬身,发出一身闷哼。
“怎么了?”露白也顾不得那点羞赧,一掀门帘进了马车。
“无事,只是马车颠簸,伤处有些崩裂罢了。”
陈露白拿开他捂着伤口的手,果然看到白色的缚带上浸了血,“你坐好别动了。”
她径直脱下了他的外衫,解开了包扎的伤口。
伤口已不如当初那般骇人,只是如蜈蚣一般盘踞在宽阔的肩背之上,从缝合处渗出血来。
露白拿着银匙,手稳如磐石,心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每当他因疼痛而肌肉紧绷,她的动作便再轻三分。
她时而飞快地瞥一眼他的神情,以判断下手是否过重。
虽不是什么辛苦的活儿,涂抹完药膏,她额头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多谢。”他微敛睫毛,遮下眼底的思绪。
男人面色苍白,长长的乌发披落下来,与高大雪白的身体形成强烈反差,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没有偾张的肌肉,却蕴含着豹一般精健的爆发力。
露白拿着手中的绢布,耳朵不由得红透了。
“举、举手之劳。”露白强行转移视线,将目光聚集在他伤患处。
“你的脚好些了吗?”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拂过她低垂的眉眼,细软的脖颈。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只要不用力跑跳该是没有问题的。”她一边回答着,身体忽地前倾,几缕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臂,那微痒的触感竟比伤口更让人心神不宁。
绢布一点点从她手中圈到他身上,包扎时需要双臂绕过他的身体去接绢布,这个姿势骤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他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是清冷雪松混杂着血腥味与药草的气息。
露白无意地抬眼,却毫无预兆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眸。
就像一只误入鸟笼的麻雀,视线慌张地飞略到别处,手上动作也不由得加快。
“好了。”当绢布在她手中打了个漂亮的结,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明夷瞧见她神色窘迫之后,却迅速回复神思,一双眼聚精会神盯着他伤口,一副心无杂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渐渐上扬。
她怎么如此可爱。
“你笑什么?”露白有些莫名。
少年微微敛眸,从袖中掏出一张锦帕。
“失礼了。”浅淡的声音刚落,他的手已经落到她脸颊。绢帕上浅淡的雪松味道进入她的鼻腔。
轻柔的触感擦过脸颊,隔着薄薄的绢帕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
他擦完将锦帕在她面前一晃。上面有青色的药膏泥。
“你脸上蹭到了药膏。”
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道了句谢,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马车。
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大夫说每日都要换药,以后……还要麻烦陈姑娘了。”
露白脚步一乱,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