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七一听,急得眼尾都泛红了,不慎露出了妖瞳,像受惊的小兔子,他连连后退,委屈巴巴地喊:“不要!我不要!画了就不好看了!我这双眼睛,我妹妹说过是世上最好看的!”
“你看你看,这不就露馅了?”竹屿起身走过去,伸手想拉他,“不行,必须给你弄好,不然出去准出事。”
崔七见状,忙往后躲,妄图挣扎:“你要把我眼睛画坏吗?我就一双眼睛!画坏了怎么办?以后还怎么见人?”
竹屿故意板起脸,想吓唬吓唬他:“你若不乖,我便将你这眼珠剜了去——你本非凡人,想来过些时日也能再长新的。你先前褪下的青鳞,不也是这般慢慢长回来的?”
“这不一样!”崔七急得跳脚,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先前扣掉一片青鳞,疼得我夜里都睡不安稳,足足养了一个月才长好,你哪知道那滋味!眼睛要是没了,疼起来肯定更厉害,说不定就长不回来了!”
竹屿见他真急了,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放缓语气:“好了好了,不吓唬你了。快坐好,我轻点儿弄,保证不疼,也不会把你画丑。”
崔七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地看着竹屿的神色,见他脸上没了怒气,才慢慢凑过去,还得寸进尺地提条件:“那你得答应我,要是我真毁了容,你就得……就得嫁我,给我传宗接代!不然我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竹屿闻言,愣了半天,才哭笑不得地问:“你这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崔七见竹屿没生气,胆子又大了些,梗着脖子说:“本来就是你要给我易容,要是弄毁了,你自然得负责!不然我找谁去?”
竹屿无奈地叹口气:“罢了罢了,不跟你闹。你要是好好配合,我就答应你——要是真毁了容,我便对你负责。”
崔七权衡了半天,觉得这条件不吃亏,才乖乖点头同意了,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竹屿是斩妖师,做这些易容的事,本就熟练。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银刀、一小盒黑色的颜料,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布。他拿起银刀,指尖捏着刀把,缓缓凑向崔七的脸。
崔七坐在椅子上,后背沁出冷汗,目光死死盯着那把银刀,生怕下一秒就划到自己脸上。他心里还在琢磨:竹屿会改哪里呢?是鼻子?嘴角?还是眼皮?这张脸是娘生爹养的,又年轻又英俊,要是改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竹屿盯着崔七的脸看了半天,也有些犹豫。这张脸透着少年人的清爽,眉眼干净,鼻梁挺直,的确不好下手——若是改得太多,反而显眼;改得少了,又起不到掩去妖瞳的作用。他“啧”了一声,目光落在崔七的眼尾上,索性把银刀往他眼皮旁凑了凑,想在眼尾处画几道细纹,掩去妖瞳的艳色。
冰冷的刀身贴着皮肤,崔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竹屿的指尖,总觉得下一秒那刀就会戳进自己眼里,把眼珠生生剜出来,到时候疼得要命不说,还会变成瞎子。
“啊——!我不行了!”崔七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推开竹屿,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不弄了不弄了!打死我也不弄了!我宁愿被抓,也不要你用刀划脸!”
竹屿被他推得愣了一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大笑,手里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出去被人认出来,可别找我哭。”
崔七跑出门外,又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满是委屈,眼眶都红了:“我……我宁愿穿女人的衣裳,也不要你用刀划脸!划脸可是毁容!”
竹屿笑得更厉害了,摆了摆手:“行,穿女人衣裳就穿女人衣裳——你可别后悔。”
崔七咬着牙,狠狠点头:“不后悔!”
……
半个时辰后,竹屿坐在屋里喝茶,时不时朝着屏风后喊一句:“好了吗?再磨蹭,程千武该派人来催了。”
屏风后传来崔七支支吾吾的声音:“快……快好了,再等等。”
竹屿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方才,他跟静思苑里的侍女商量好,借了套女子衣裳首饰,还特意给了些银钱当封口费,免得侍女出去乱说。那衣裳是直领对襟的样式,两侧从腋下开了衩,长度及膝,内搭素色抹胸与浅青襦裙,整套衣裳透着素净,不算惹眼。至于胭脂水粉,竹屿没让他用——崔七生得好看,再涂粉反而显得荒唐,不如素着一张脸。
又过了片刻,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崔七像是下定了决心,先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乌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鬓边垂着两缕碎发。他见竹屿正盯着自己看,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把头缩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双手攥着裙摆,脚步颤巍巍地走出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竹屿。
竹屿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峰不自觉地挑了挑。崔七身形偏瘦,一身薄肌,宽肩窄腰,穿上这浅青色的襦裙,有几分女子的窈窕,尤其是他攥着裙摆的模样,怯生生的。
崔七见竹屿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脸更红了,忍不住跺脚:“你笑什么,不准笑!再笑我就脱了!”
竹屿这才回过神,忍着笑意起身,从桌上拿起一面铜镜,递到崔七面前:“给你,自己瞧瞧——其实挺好看的。”
崔七当即转过身,背对着竹屿,语气里满是不自在:“看那东西做什么,不看!”
“穿上了不就是要看看合不合适吗?要是太长或太短,出去也不方便。”竹屿继续怂恿,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真不乐意看?我可告诉你,再过一会儿,太阳就偏西了,程千武那边要是等急了,说不定会亲自来寻你,到时候让他看见你这模样,才真叫丢人。”
“小爷我天生潇洒,穿什么都好看!”崔七嘟囔着,脖子梗得直直的。
竹屿见他这般别扭,也不再勉强,只好把铜镜放回桌上,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真好看,没骗你。这样出去,没人会认出你是崔七,更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妖。”
“好看什么啊……”崔七一把推开竹屿,生着闷气往角落里走。
可他还没消停几秒,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身着官袍的段思邪推门而入,脚步匆匆,神色急切。
竹屿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寻常模样,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日不用当值?”
段思邪先是朝着竹屿拱手问好:“竹兄,别来无恙?”随后,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一下子就落在了对着墙根站着的崔七身上。他先是一愣——那浅青色的女装、乌黑的发髻;随即,他认出了崔七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底满是笑意;最后,竟凑上几步,眼神里满是好奇,上下打量着崔七。
一时间,段思邪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精彩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竹屿一眼,见后者正悠哉游哉地喝茶,心里更是明白了七八分。
“竹兄,你这是……欺负他了?”段思邪忍着笑。
竹屿没回答,只是跟着笑了笑。
段思邪早就隐约知道竹屿和崔七的关系不一般,此刻见崔七穿成这样,哪里还不明白?当即打趣道:“竹兄可真有本事——能让崔七这小子穿女装,放眼整个开封,怕是也只有你能做到了。你也别总是跟他不清不楚的,干脆收了他得了,省得他整日跟在你身边,像个跟屁虫似的。”
竹屿挑眉:“怎么着?”
段思邪古怪地笑了一下,凑到竹屿身边,压低声音:“还能怎么着?我是替你俩着急。你是斩妖师,他是妖,你们这般亲近,夜里床笫间的光景,想来是不同寻常——我早闻斩妖师手段不凡,能降妖伏魔,定是上面那个,今日见崔七这模样,才知传言非虚,啧啧啧……”
竹屿闻言,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
不光是他,崔七也听见了段思邪的话。他原本就红透的脸,这下更红了,连脖子都泛着红。他也顾不上害臊了,猛地转过身,快步冲到段思邪面前,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你胡说什么,不准再讲了!再讲我就对你不客气!我……我揍你了!”
段思邪被他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才把崔七的手推开,喘着气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的。”
崔七这才松了手,却还是瞪着段思邪,胸口微微起伏。竹屿也缓过神,清了清嗓子,问道:“什么事?”
段思邪收起笑意,正色道:“是关于温小星的事——他今日醒了,身子好了些,一直在那里叫着找卓哥儿。我想着这事或许还藏着别的隐情,便赶紧来告诉你。”
竹屿听得这话,眉头微微蹙起,温小星本是哑人,能有什么要紧事?难道金塘这案子,竟还有没查清的地方?他沉吟片刻:“此事与我似无相干吧。”
段思邪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表面瞧着是不相干,可竹兄细想,这案子结得太快。全因金塘已死,便匆匆定了局,可他的动机却没掰扯明白。金塘既有弹琴的本事,单靠技艺度日,亦能衣食无忧,何苦要去偷那琴谱?他弹一曲《广陵散》,所得赏钱已是常人数月生计,他一个尚未成家的琴师,要这许多银钱做什么?”
竹屿脸色微微一变:“你是担心,他手里那笔银钱的来去不对劲?”
“我身在户部,本就敏感。”段思邪点头,“再者,温小星虽不能言,却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往日里也称他‘温疯子’。若说他被人绑了去,全是金塘一人的手笔,我是万万不信的——他一个琴师,哪来这般力气,又哪来这般周全的心思?”
竹屿一时没了声息,他本想安守静思苑,不掺和这些民间纷扰,免得惹祸上身。可段思邪这话里的意思,他怎会听不出来?这分明是在暗示,金塘或许和当初的周显一样,背后藏着别的牵扯,并非只是单纯的盗谱伤人。
若是真能从一个琴师的案子里,牵出皇家夺嫡的隐情……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竹屿压了下去。
他抬眼:“我如今困在静思苑,没法亲自去见温小星。”
段思邪早有准备,当即接话:“时间不是问题,我已跟医馆那边打过招呼。”
竹屿顿了顿,半晌才缓缓道:“唔……此事我会斟酌。”
一旁的崔七闻言,连忙说道:“我也去!我跟你一起!”
竹屿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太危险。”
崔七才不要,“哼”了一声,表示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