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当真反了?”六皇子孟子钰在撷芳殿花房内来回踱步,满面焦灼,口中连声疾呼:“这梁世荣,反了……反了……敢情是个直娘贼!”松烟绷着张小脸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孟子钰显然难承此变,踯躅间又回头追问:“你方才所言,果真是昭宁公主传来的消息?”
小童子松烟不敢怠慢,连连颔首:“千真万确,殿下。公主殿下说,她往蔻山去时,恰见镇国公与梁世荣之女梁红鱼在院内密谈,所言正是太子之事。”话音落定,孟子钰倒吸一口凉气。自己那般信赖的肱骨之臣,竟原是太子安插的细作!何况梁世荣手握幽燕兵权,若他倒向太子,那太子先前夺自己北疆兵权之事,便愈发印证了心中所想,那句“梁园吻北珠”的隐语,说的正是这桩阴私。
“岂有此理……”孟子钰喃喃自语,惊怒过后,心头涌起难言的悲凉。连这般重臣都能背叛,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赖?松烟见他神色颓唐,忙柔声宽慰:“殿下不必过分忧急,您身边尚有‘长明灯’那位相助呢。”孟子钰知他是好意宽解,定了定神,苦笑道:“此非长久之计啊……再说那位‘长明灯’……罢了,你速去将程千武唤来。”话说到半截便咽了回去,松烟深谙此话题不宜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程千武得讯后火急火燎赶至。自上次熊臣一之事过后,二人已结为盟友,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面带惊惶,显然也是刚听闻这惊天变故,心绪未平,一见孟子钰便躬身跪拜:“殿下!”孟子钰连忙上前扶起,拉着他入内屋落座。程千武心中忐忑,未料关键时刻竟出此等大事,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令人措手不及。
此时孟子钰已敛去慌乱,面色沉凝,并未与程千武多作寒暄,直言问道:“梁世荣之事,大人可曾知晓?”
程千武颔首道:“方才松烟童子已然告知。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谁也未曾料到,除了……”
“罢了,不必多言。”孟子钰抬手打断他,“唤你前来,只为一事,你手头上可有可用之人?借调往幽燕一用。”言下之意,已是决意要将梁世荣从幽燕拔除。最佳之法便是取而代之,先前已然折了个杨哲玄,如今要稳住局面,还需更多得力之人。程千武一拍大腿,武将的悍勇之气显露无遗:“麾下尚有可用之将,只是不知殿下……”
孟子钰不耐摆手:“人选之事你不必多禀。程卫长熟谙兵书战法,眼光远胜本王,此事便交由你定夺便是。”这顶重担程千武本不愿接,可上头悬着六皇子的威仪,他既已应承结盟,便无退路可言,当真是骑虎难下。
权衡再三,程千武终究决定铤而走险,抱拳道:“麾下确有可用之人,既然殿下恩准,臣便斗胆举荐了。”孟子钰颔首满意:“办妥之后报与我知。另外,一应卷宗都需仔细核查,尤其是与太子有所牵扯之事,半点也不得疏漏。”程千武躬身应道:“臣定当办妥。”
程千武领命离去后,先前在外等候的松烟悄然进来,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殿下,您猜他会举荐何人?”孟子钰疲惫扶额:“这我不打大厅。话说梁世荣卧底这事,长明灯先生居然先知……那时我甚至没有提起防备,此人乃神人哉?”松烟笑了一下:“等五日后,殿下去看则个不就知道了?”
……
“瞪什么?此计难道不是你所献?”
东宫之内,镇国公赵无忌怒声如雷。对面端坐的太子孟子琰,素来温文尔雅,此刻却垂眸静坐,闻言抬眼,冷然道:“国公爷此言何意?事到如今,倒成了小侄的不是?”
赵无忌方才听闻设宴毒杀竹屿之事,只觉恨铁不成钢,一甩袍袖:“太子殿下这话倒有趣。此招若不成,那行止不定的家伙岂会再肯露半分踪迹?即便成了,光天化日之下擅杀一人,这罪责你我担得起?”
孟子琰眉头微蹙:“国公爷此言孟浪过了。设宴请酒不过是幌子,见他安分度日,谁又真愿置他于死地?”
赵无忌一愣,忙追问:“你这话的意思,那杯酒根本无毒?”
“万不得已而为之。”孟子琰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他本就心知肚明,何必相互隐瞒?此举并非为杀他,而是为引出他背后的靠山——本王不信,他仅有段思邪一人相助。况且……”他端起案上茶盏,却未饮,只凑在唇边轻嗅,“不出所料,那人该是六弟。”
赵无忌捻须沉吟:“动这等干戈,只为试探一人?”
孟子琰点头:“本欲循序渐进,可竹屿油盐不进,整日缩首藏尾,谁知晓他何时会猝施致命一击?已然不能再等了。国公爷,陛下的身子……撑不住了。”
赵无忌眉梢一挑,方才的震怒尽数敛去,转而迈步至太子案前,敛了衣袍坐下,压低声音:“你说陛下……真如此?”
孟子琰悄然一笑:“竹屿那保命符,虽能苟延残喘,却又能保得几时?父皇见那薄纸生效,日渐迷信,连太医的汤药也不肯多服。近来京中甄选童男童女,想来是九重楼所献邪术,欲以此为父皇续命,那个朱观本王已经联系上了。再者,还有国师那边……国公爷,您自然懂得。”
赵无忌眉眼沉凝:“如此说来,陛下当真时日无多?”
孟子琰神色淡然,喜怒不形于色:“不远了。国公爷,咱们熬吧。”
送走赵无忌,孟子琰方才微微松快了身子。门外内侍轻步而入,正是李安之后接任太子近侍之人,眉眼间满是惶恐:“太子殿下,怀仁公主传。”
孟子琰缓缓阖目,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竟掠过一丝扭曲,似有难言的痛楚蛰伏。忽而他猛地睁眼,抄起案上茶盏便往地上掷去,瓷片四溅。内侍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不止。太子却只长舒一口气,望着满地碎裂的名贵瓷片,缓缓侧过脸。
“退下吧。”
内侍慌慌张张退出,行至月洞门时,恰逢一位新晋入宫的同僚。那新人不知太子性情,见他神色慌张,便上前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内侍面色发白,不敢多言。那新人正值年少,好奇心旺盛,蹙眉思忖片刻,换了个问法:“太子殿下性情如何?”
内侍垂着的眼微微一抬,露出一抹古怪笑意:“被迫困于樊笼、身不由己之人,性情又岂真个温和?”言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太子终究还是赴了怀仁公主之约,两人相见,耳鬓厮磨,不必细表。
……
此时云梦泽,正是初夏清润之景。风过处,蒲剑抽青,芦荻初秀,层层叠叠漫向天涯。晴时波光潋滟,沙鸥掠水,翅尖划破琉璃色湖面;雨来则雾锁横塘,细雨如丝,打湿芰荷,溅起碎玉点点。江天寥廓,清旷出尘。
崔七在净阳大师处已然痊愈,不过数日,便收到了竹屿寄来的书信。读罢信笺,只觉酸楚难言,正是古人所言“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可他亦是无可奈何,将信反复读了数遍,仍舍不得焚毁,只压在枕下。直至次日晨起,又细读一回,终是按捺不住心底思念,悄悄红了眼眶,才将那信付之一炬。
这般急切焚毁,亦是有缘由的。他不似牧南箫,本是闲散人,自忖被竹屿丢下后,孤苦无依,便决意动身寻找栀子。临行前一日,他已筹谋周全,连碧纨先前的种种示意,也都记在心上。唯独一段记忆,仿佛被生生抽去半截,任凭如何回想,都只剩模糊虚影。若问具体所失,他亦说不清楚,只凭着半妖的直觉,笃定那段记忆定然存在。牧南箫总笑他神神叨叨,老爱想些不切实际的事,崔七却坚信不疑。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拎起随身小包袱,辞别净阳大师与牧师父,下山而去。净阳大师虽满心不舍,却也拗不过他的执意,只得任由他离去。出了云梦泽,崔七并未急着赶路,反倒先去了一趟云梦十四楼,欲寻姚玉宁。
昔日名震江湖的云梦十四楼,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正厅梁柱蒙尘,蛛网垂落如帘;廊下老仆佝偻着身子扫地,脚步迟缓,一声咳嗽在空荡庭院中回荡,惊起檐下雀鸟,更显寂寥。那些曾叱咤风云的豪杰,或归隐山林,或折戟沉沙,只留这空阁伴着残阳,诉说着过往繁华。许久未见的白流掌事,亦是憔悴了许多,没了先前的仙风道骨,周身尽是掩不住的疲倦。崔七问及其他楼主,白流只淡淡道,皆遭月惑所伤,已送去静养……
姚玉宁仍在楼中。她美貌依旧,气质却已大不相同。往日崔七只觉这女子恨尽世间万物,恨所有人,连自己也一并怨怼。如今重逢,见她伏案勾勒丹青,青丝间仍插着那支红玉木簪,却没了往日的桀骜傲气。取而代之的,是让她周身散发着一股温柔而腐朽的气息。姚玉宁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让崔七知晓,她对自己的恨意未消。可他此行别无他意,只求问出栀子的下落。终究是无功而返,崔七只得独自上路,挥别了这风雨朦胧的云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