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喝止,连太子孟子琰都没弄清缘由,更别提神驰天外的竹屿了。只见倪舟眉眼沉沉,眸色极暗,沉声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竹先生功不可没,岂是一杯薄酒就能打发的?依老夫之见,当取府中最好的佳酿来,才配得上竹先生的客卿身份。殿下,您说是不是?”
众人一愣。
话说得溜圆,须臾,在场宾客都转过身哈哈笑起来。气氛一热,众人把这啼笑皆非的插曲,看成了主宾尽欢的热闹。竹屿在暗处微蹙眉头:倪舟这是何意?莫名要换酒,还非得盯着他喝。难不成要在此处毒我?看这情形,可能性倒不大。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一旁的段思邪脑中念头转了千八百遍,心中早有计较,却没法抬头与竹屿递暗号,只能低着头暗自着急。好在竹屿也不是易与之辈,他眸子忽然一亮,盯着倪舟的眼神变了又变——太子这是在试他呢。若他应了,便是拿性命赌;若不应,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好一招高妙算计,竟让他进退两难……
竹屿眼角轻轻一弯,没去看段思邪,只对着倪舟拱手道:“倪大人过誉了。在下何德何能?不过是助殿下去了那座府邸,助您寻到了巫女,又助您收了北地兵权罢了。此等小事微不足道,实在不值一提。要说起来,臣才是罪该万死的那个——虽收了幽燕兵权,造福了北地百姓,却也‘残害’了契丹民众。毕竟契丹正饱受妖孽之苦,连杨哲玄将军都死于这场浩劫,臣实在于心不忍呐。今日敢来此处,便是想请殿下给个准话,要如何处罚,悉听尊便。”
这是典型的正话反说。孟子琰咂了几下嘴,品出了其中深意。他不得不佩服竹屿头脑灵活,竟能在短时间内想出这一招来应对。一方面先抬了太子的地位,大庭广众之下,太子自然不好直接动手;另一方面又放低姿态,让倪舟的提议根本落不到实处。有了这番话铺垫,任他倪舟说得再好听,也没人能逼竹屿举起那杯酒。
可竹屿心里不宁静。面对这等杀身之祸,生死皆在权贵一念之间。方才那番话或许能保他今日无忧,长远来看,却只会让太子对他愈发忌惮。古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正是此理。可眼下,哪怕是一夕安寝,又何尝容易?方才那番话脱口而出,破绽连连,却是眼下最冒险也最有效的法子,竹屿心里其实也没底。
段思邪听了,一边感叹竹屿脑瓜子灵光,一边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立刻打了个圆场,起身笑道:“瞧竹先生这话说的,多有趣!竟说什么‘罪该万死’,这是跟殿下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哪?谁不知道你竹先生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哎,这般自谦,倒显得见外了,该罚,该罚!”
竹屿庆幸有段思邪递台阶,立刻识趣地躬身行礼。段思邪眼明手快,顺势把自己面前的酒杯递到他跟前,笑道:“竹先生,请!”
一场智斗总算过去,到了这时候,孟子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给倪舟递了个眼神。倪舟心领神会,立刻找了个由头退下了。至此,竹屿仍不知哪杯酒里下了毒,却摸清了太子对他有了新的盘算,自然不敢多留。他和段思邪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悚然告辞。段思邪始终没露半分破绽,冷静地熬到了宴会结束。
离开太子府后,竹屿仍心有余悸,知道回东华门的路上必定另有埋伏,便绕了个弯去了报恩寺。想着多日没给那人传信,今日的情报得赶紧告知,他便进了禅房,借着赋诗的由头,将性命难保的危急藏在诗里,表面瞧着,是一首寻常闺怨诗。
他把写好的诗放到长明灯下,却发现灯座旁早已放着一张纸,连忙拿起来展开来看。不看还好,一看只吓得心头发紧,他赶紧把纸往衣兜里藏,生怕被旁人瞧见。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字:明日酉时,虹桥。
这分明是光明正大的邀约,他没法像上次那样装不知道了。说来竹屿也纳闷,段思邪该是做过六皇子孟子钰的思想工作了,可六殿下怎么还是这么急着见他?目前他心里有三种猜测:一是孟子钰性格使然,闲不住、坐不住;二是他发现了温小星的身份,急切需要自己帮忙;三是故意为之,想测试自己到底知道多少内情、有没有利用价值——若是知道得太多,恐怕还是要杀了他。
孟子钰自归来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第一种猜测基本可以排除。若是第二种,按逻辑推想,他第一个找的也该是段思邪——段思邪在他心中分量更重,这般机密之事,他断不会直接来问自己,这也太无心机了。如此一来,便只剩最后一种可能。想到这里,竹屿冷汗涔涔,见与不见,竟成了关乎生死的一瞬间。
入夏燥热,一个小沙弥贴心地送来一把蒲扇和一杯凉水,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却一片冰凉——或许还没从方才太子的敌意中完全缓过神来。自己如今性命难保,还不知太子会用什么法子杀他,眼下除了段思邪,他能指望的,便只有六皇子孟子钰了。
若事情顺利,孟子钰或许能保他一命,让他继续有所作为;可若是一步行差踏错,自己便会成了腹背受敌之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既然无法中庸度日,便只能放手一搏。竹屿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朝着后院门口的小沙弥粲然一笑:“小师父,可有纸笔?”
小沙弥点头去了。等他取来纸笔时,竹屿已变回了往日那副清冷模样,眼神也清明了许多。这一次是真的躲不掉了——不是他不想躲,是根本没处可躲。太子府的事本就难测,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可明日赴约实在太冒险,万一被太子的探子瞧见,只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竹屿斟酌了片刻,提笔用姜帖字体写下几行字:“五日后,彼时,彼地。”毫无疑问,他最终还是选择赴约——他也必须赴约。将纸条换下原本的诗后,竹屿依旧不急着回去,他在寺里吃了些斋饭,而后端坐桌前,又给崔七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京城将有变故,不许回来,速走,越远越好,听话。
信,烧。”
他未及斟酌字句,唯盼崔七能懂他的深意。他太了解崔七了——若不狠心相逼,崔七断不肯离去。可竹屿半点也不想拖累他,纵他日崔七怨他懦弱,怪他凉薄,他此刻也顾不上了。他命信使快马加急,沿途务必小心遮掩行迹。层叠青黑山脉横亘前路,云梦虽远,却是崔七唯一生路。夏花漫山开得烂漫,却开不出他夜夜相思。
另一边,段思邪出了太子府的鸿门宴,一路寻来,终于在报恩寺找到了竹屿。他看见竹屿留在寺中,正就着长明灯的微光赏月,便放轻脚步,趁着竹屿出神没瞧见他,在他身后悄悄站定,眯起了眼。
竹屿的面容依旧俊朗,在灯影下半明半暗。他微微仰着头,倚靠在廊柱上,让人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平心而论,段思邪并不心疼竹屿。竹屿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一步一步看在眼里的——全是竹屿自己的执念所致。若没有这般那般的执念,好好做他的斩妖师,又怎会惹出这许多事端?
段思邪从不同情竹屿,从来都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是想帮竹屿——明明纪尚和危修子的事早就了结了。他本应和竹屿划清界限,可为何,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和竹屿走得这么近?虽说他们都拥立六皇子孟子钰,可这个理由实在空洞又荒谬,他段思邪从来不是会因旁人立场而妥协的人。
他三复自警:莫为私情所缚,徒守清介反成桎梏。可是他亦不得不认,于竹屿身上,见了心向往之的模样,对世人可无半分温情,唯对天下苍生,始终赤胆忠心、绝无二念。世间清官本就寥寥。他昔年任苏州主簿时,也曾满怀壮志,却终是身不由己卷入贪墨漩涡,失了当年意气。他执意守这两袖清风,换来的却是仕途愈窄。
故而他才格外欣赏竹屿。纵伤人伤己,亦不伤天下苍生;纵损人损己,亦不损江山社稷。
短短数秒间,无数念头在段思邪脑中闪过。须臾,他在暗处开口:
“太子方才那杯酒,是鸩酒。”
月光下的竹屿没有吭声。
段思邪又说:“我后来去确认过,这是倪舟和太子事先商量好的,**不离十。幸好你当时没喝。你也别太担心,那会儿太子其实也没真想把你毒死。”
竹屿还是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段思邪隐约猜到竹屿在担忧什么,便知趣地闭了嘴。半晌,竹屿才低声开口:“你不用在六皇子面前装疯卖傻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段思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决定了?”
竹屿在夜色中“唔”了一声:“总靠一盏长明灯传信,不够呀。”
段思邪奇道:“你不是怕吗?”
竹屿闻言一声冷笑,微微侧过头。长明灯的光刚好照亮他半张脸,他说:“再怕,也比落在太子手里强。”
段思邪一时无言。竹屿他既然做了决定,便是有了自己的考量。段思邪想了想,打算静观其变,暂时不插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