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队伍在山路上缓缓前行。
谢庭芝望着棺椁,心中沉重。谢临渠一死,谢家与桓家之间那条最牢固的纽带,便彻底断了。
谢庭韵和夫人一身素缟,一路抛洒纸钱,跟在棺椁旁痛哭不止。谢庭芝也是满眼泪花,既可怜小侄如此年轻便去了,也为谢家今后的前途感到忧心。
队伍正有条不紊地前行,却忽然停下了。
谢庭芝擦干泪,朝前方看去,只见几个小厮急急跑到棺椁处,蹲下查看,又把手伸进棺椁底下狠拽了几把,随后招呼杠夫继续前进。
杠夫们抬步一迈,棺椁却纹丝不动,他们回头冲小厮摇了摇头。
“前面怎么了?”谢庭芝问。
小厮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家主,走不动了。像是杂草缠住了棺椁,可草已经除净了,还是抬不起来,真是怪事。”
谢庭韵趴在棺椁上,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哽咽道:“临渠还不愿走,他还有未了的心愿啊。”
夫人也带着哭腔呜呜地应和,送行队伍里顿时哭声四起。
民间有种说法,若是棺椁无故抬不动,又没有外力阻绊,便是死者对世间仍有留恋。
谢庭芝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亲自走到棺椁前,与小厮一同检查是否被石头卡住。
彩漆楠木棺与地面隔了约五寸的悬空,棺底干干净净,毫无障碍。可六个杠夫异口同声说抬不动,纷纷表示这种怪事他们也是头一回遇上。
谢庭芝环顾四周,路上没有旁人可换,也找不到其他杠夫,只得拍了拍棺盖,低声劝道:“皎月,我知道你想见桓仪,可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来不了。别闹了,好不好?早些入土,你也能早些托生……”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山中寂寥,除了几人低低的哭声,谢庭芝似乎还听到一丝细微的杂音。他俯身贴近棺椁去听,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转头看去,只见桓仪身穿素服,骑一匹白马飞奔而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家仆。
桓仪脸上仍带着昏迷初醒的苍白,只略略恢复了些血色,看起来依然虚弱,几个家仆搀扶着他下马。
他挥退家仆,微微躬身拜过谢家长辈,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口棺椁上。
一步一步走过去,双眼紧盯着那厚重的楠木棺,仿佛能透过木料看见谢临渠静静躺在绢布之中,双手交叠于腹前,神态安详而宁静。
那是他的爱侣,他的知己,他半生魂牵梦萦之人。如今,永远失去了。
谢庭韵和夫人默默退到两侧,给桓仪留下与谢临渠独处的空间。
桓仪走到棺椁前,抚上那冰凉的木质,直直地跪了下去。
就在此时,山中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呼呼作响,吹乱了众人身上的缟衣。
桓仪那件缌麻衣也被掀起一角,翻到脸庞的高度,随风反复拂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拭去泪痕。
他双手按住那片衣角,声音极尽温柔:“皎月,我来送你了。”
“你生前最爱听我弹琴,那我便为你弹奏一曲。”桓仪转头对家仆道,“取我的琴来。”
家仆将竹风抱到他怀中。桓仪盘膝坐定,挺直腰身,将琴摆正,在风中奏响最后一曲。
琴音本就深沉,此刻融入了演奏者满腔的悲恸,时而缠绵悱恻,时而如泣如诉。闻者无不动容,泪流满面。
一曲终了,桓仪对着风,轻声问:“你听到了吗?”
仿佛回应一般,风停了。
天空骤然放晴,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林间枯枝,洒落在棺椁上,将棺身的宴饮图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杠夫试着向上抬了抬,竟惊讶地发现方才寸步难行的棺椁动了,连忙喊道:“能动了!小公子心愿已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临渠……你与桓仪两情相悦,叔父却……”谢庭芝悔恨不已,扶起桓仪,心中百感交集,动了动嘴唇,却只挤出一句:“多谢你,桓仪。”
短短一个“谢”字,饱含了太多情意,谢他愿以身换谢临渠平安,谢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便赶来送行,谢他十年来对小侄无微不至的照拂。
桓仪拭去眼尾的湿润,语气沉稳:“世伯不必言谢,是我没能护住皎月。”
“不怪你。”送葬的队伍继续缓缓前行,谢庭芝叹了口气,跟上队伍。
桓仪沉默地走在队伍中,耳畔是低低的啜泣声,他一路抛洒纸钱,为谢临渠引路。
棺椁放入挖好的土坑,黄土覆盖上去,最后立起一方石碑,上刻“谢临渠之墓”五字。
桓仪看着那块石碑,心底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皎月再也不存于这世间了。
他俯身抓起一捧黄土,用力攥紧,手背青筋暴起,黄土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你唤我醒来,便是要我活下去。
你放心,我答应你,好好活下去。
我会为你报仇,让那狗皇帝血债血偿。”
他松开手,黄土从掌心簌簌流下,像谢临渠逝去的生命,再也抓不住。
身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道女声低低响起,带着几分沉郁:“兄长,该回去了。”
桓仪回头,只见桓昭一身白衣,未戴任何发饰,正站在身后,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桓仪昏迷多日,刚刚醒来不久,桓昭怕他悲伤过度再度伤身,放心不下,特地赶来接他。
“走吧。”桓仪拭去泪痕,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桓昭扶着他上了马车。
幽幽深宫之中,司马岺斜靠在软垫上,睨着下方禀报的密探。
密探将桓仪昏迷七日、醒后立即策马送葬,以及谢临渠棺椁无故难行等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司马岺。
司马岺支着脑袋,面色不悦道:“死都死了,还要见他一面才肯走,谢临渠真是阴魂不散。”
他忽然顿住,似乎是出于虔诚信徒的敏感,瞳孔微缩,联想到什么,猛地坐直身子,唤来侍从,吩咐他们立刻去请慧昙法师,先将整座皇宫超度一遍。
“尤其是谢临渠咽气的那座宫殿,务必重点超度!”
安排妥当后,司马岺才松了口气,接着问:“桓仪现在何处?”
“回陛下,桓仪参加完葬礼,已随车返回家中。”
司马岺若有所思:“他身体好些了吗?”
密探想了想,答道:“还很虚弱,刚醒来便赶去送行,需要人搀扶,应该还需调养几日。”
司马岺点点头:“派人送些补品过去。”又补了一句,“挑好的送。”
小黄门领命刚要退下,又被他叫住。
“等等。”司马岺站起身,束紧下颌处的白玉珠饰,饶有兴致道,“朕知道他家中只有母亲和小妹,他又难得在家,那朕便亲自过去看看,顺便把补品带去。”
他刚要步下御阶,回寝宫更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丞相颜璋觐见。”
司马岺神色一紧,眉头皱起。
“陛下,这是打算去哪?”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颜璋声如洪钟,令司马岺脚步一顿。他略带不满地问道:“丞相怎么有空来此?北方正在交战,你不去处理军务吗?”
“自然忙碌。”颜璋走上前来,身量颀长,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随意行了一礼,抬头道,“不过,臣有一件要事,需请陛下定夺。陛下可知太学院联名上书一事?”
“知道。”司马岺沉下脸,语气透出几分阴沉。
“丞相是来兴师问罪的?”
“岂敢。”颜璋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臣只是想问陛下可有了对策?”
“丞相不是已有决断,还来问朕做什么?你想怎么办,那便怎么办。”
颜璋道:“那臣便直言了,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指正。”
“嗯。”司马岺负手望向远处,不再看他。
“臣记得谢侍中的长子现居朝中,虽只是正六品主簿,但学识深厚,在太学生中颇有名望。若以陛下之名破格擢升他为中书郎,留任中书省,既可安抚谢侍中。再增加今年太学生名额,昭示陛下仁德,亦可堵住不满之人的口舌。”
司马岺干巴巴道:“谢庭芝自己都没说什么,这些人倒急着跳脚。”
“谢侍中虽未明言,但谢临渠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小侄,难免对陛下心存芥蒂。”
“倒也有理。”司马岺淡淡道,“朕没有要指正的,就按丞相的意思办吧。”
颜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却又回头道:“陛下,天下并非您一人的天下。您若想做什么,务必三思而后行。”言罢,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司马岺坐在床沿生闷气,低声骂道:“哼,老狐狸!”
小黄门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提醒:“陛下……那桓仪,您还去见吗?”
“见。”
司马岺一听到桓仪二字,阴霾瞬间散去,几乎是弹起身来,赶回寝殿翻拣衣裳。
他本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可这七日来,他对桓仪的思念与日俱增,连那些皮影都被他摸得光滑发亮。
得知桓仪昏倒时,他心中曾掠过一丝担忧,可更多的是占有对方的兴奋。毕竟,一个躺在床榻上的人,比一个会反抗的人好对付得多。
后来桓仪醒了,司马岺倒也没觉得失落。他终究还是更喜欢那个会弹琴、会冷着脸看人的桓仪。
好不容易熬到谢临渠下葬,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哪怕桓仪恨他,骂他,他也想去见一见。谢临渠死了,桓仪总会感到孤独,身边终究需要人陪伴。
司马岺对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备马,去大司马府。”
那个人,一定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