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后,司马岺走下车。
为见桓仪,他特地更换一身广袖深袍的白衣,周身戾气在白袍的映衬下冲淡不少。
高昂着头,略带睥睨地瞧了一眼桓府的牌子,便别过眼,由着众人的簇拥走进府中。
桓昭与众家仆磕头跪拜,婳夫人身为诏命夫人,不必叩首,只需礼节性屈膝,略微低头,算是行过礼了。
“陛下,大驾光临,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婳夫人站在人群之首,乌发如墨,仪态端庄,“不知陛下亲临所为何事?”
“夫人请起。”司马岺抬手,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心不在焉道,“北方战乱,桓大司马为国效力,朕无以为报。听闻桓仪身体抱恙,特带上好人参前来探视,聊表寸心。”
说着,司马岺身后站出一个打扮成门童装扮的小黄门,用臂弯拖着两尺来长的参盒。一枚粗如手臂的老参衬在红布中,根如龙盘,酷似人形,品相极佳。
婳夫人不涉足朝堂政事,专心料理家事,将三子一女抚养长大。可她不是深闺妇人,朝堂那些事她清楚得很,当然清楚自家夫君的野心与皇帝司马岺的猜忌。
对于这种客套话,她不失礼貌地微微一笑,招呼家仆收下,“多谢陛下。”
司马岺越过她,眼神倨傲地看向跪伏的人群,视线在桓昭的头顶停留一瞬,随即划过去,却并未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于是皱着眉头,语气不善道:“桓仪呢?”
婳夫人面色一凝,唯恐他发难:“桓仪昏迷七日才清醒过来,此刻正在榻上休息,怕冲撞陛下,因此没让他出来接驾。”
“冲撞?”司马岺想起桓仪那性子,嘴角忽然浮现起淡淡笑意,“无妨,带路。”
婳夫人侧身引路:“陛下请。”
室内静谧,半透明的帷幕后隐约可见一道修长人影。桓仪眼帘紧闭,眉头紧蹙,后脑靠一盏白玉枕,蚕丝薄被盖于腹部,胸口缓缓起伏。
他大病初愈,本该好好休养,不宜剧烈活动。可他不但纵马百里,还拖着病体奏曲。直到棺椁埋入土中,桓仪才察觉身体疲乏。
等踏上马车,桓昭为他倒了茶来喝,却见他倚在车壁睡着了,发丝黏在额头上,满头满脸全是汗。
车夫快马加鞭送桓仪回府,众人手忙脚乱送他上了榻。担心他又昏迷过去,赶紧请郎中来看。
号过脉,郎中捻了两下胡须,断定他只是劳累过度,暂时睡了过去,并无大碍。
婳夫人和桓昭终于放下心,留下几个贴心的仆从,侍奉在他左右。
以婳夫人的经验,桓仪醒来后,那些与他相交甚欢的好友必然会来探望,却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是司马岺。
她低声叫家仆退下,带着司马岺来到卧房。轻轻撩开帷幕,见桓仪还未醒,心下虽然不忍,但怕司马岺发难,只得轻轻对桓仪道:“陛下来看你了,阿可醒一醒……”
桓仪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沉沉睡着,睫毛纹丝未动。
婳夫人犯了难,伸出手,打算拍拍桓仪叫他醒来。
司马岺负手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桓仪,目光从皱起的眉眼滑到那片鲜红的薄唇,再从颈部脆弱的凸起的喉结滑向紧实的胸膛,眼中迸发出渴望。
障碍已除,司马岺想要的人近在眼前,对方仰面朝天,露出脆弱的要害。毫无防备,仿佛一尊玉体横陈的玉佛,将圣洁的一面,呈给最虔诚的信徒。
司马岺走近床榻,步伐很慢,却如一头盯住猎物的饿狼,满眼都是抑制不住的占有欲。
然而司马岺眸光一闪,却在距榻前一步之遥处止住脚步。
“夫人不必叫醒他。”
他忽然出声,嗓音有些暗哑。
“玉山君早就醒了吧,又何必装睡?”司马岺语气戏谑,“你就如此不愿见朕?”
婳夫人闻言一怔,定定看向桓仪,只见他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了眼。
桓仪一双眼清明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仇恨和怒意,直刺向司马岺。
“陛下你来了。”
他不带感情,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生硬地蹦出。桓仪恨极了司马岺,若不是此刻身体乏力,他恨不得立刻扑倒司马岺,不顾弑君之罪,一剑杀了他。
司马岺见他那堪称凶狠的眼神,身形微微滞住,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又化作喜悦。
惊讶的是桓仪竟不顾尊卑,敢公然瞪他。喜悦的是,桓仪终于肯正眼看他。
司马岺觉得,杀掉谢临渠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玉山君这是什么态度?”他故意发难,逼近榻前,弯下腰,清晰可见桓仪白皙肌肤上微小的汗毛,“朕可是听说你病情好转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却如此不领情面。”
桓仪避开脸,冷冰冰道:“陛下可看够了,看够了就请离开。”
皇帝被人下了逐客令,气氛骤然紧张。婳夫人柳眉拧了拧,命人送来汤药,适时插话道:“陛下,阿可该喝药了,郎中说过,这药一日服用三次,一次不能少。还请陛下见谅。”
她指出一名年轻婢女,吩咐道:“你来伺候大公子饮药。”随即转向司马岺,“陛下,请移驾正厅。”
那婢女年龄尚小,丰润的面颊上生出几颗这个年龄女孩子常有的痤疮。她听了夫人的命令,面色微红,眼神飘忽,少女怀春似的,低头害羞地应了声:“诺。”
婳夫人的本意是借饮药之名,顺势给司马岺台阶下。可司马岺却不领情,上下打量那婢女一眼,掩了掩眼帘,眼底划过一丝狠厉。
然后他敛眉一笑,方才面上的逼迫感瞬间消失,看起来像是个温和无害的青年。
“不就是喝药吗,有什么可避的?让她退下,朕来给玉山君喂药。”
婳夫人表情滞住,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不劳烦陛下,交给下人来做便可。”
“无妨,朕来。”司马岺坚持,话题一转,看向那名婢女,不怀恶意地说道,“朕看那女子体态婀娜,眉眼含情,夫人可愿割爱,将她赠予朕?”
婳夫人也仔细观察那婢女,并未发现有何出众之处。但皇帝想要,她也无推脱之理,以桓家财力,几个婢女还给不起吗?
“陛下既然喜欢,那便送给陛下,以恕招待不周之罪。”她顺水推舟。
桓仪神色微动,深知母亲蒙在鼓中,不知司马岺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让他带女子回去,这女孩必死于非命。他不能坐视不管。
“母亲,有些话我想和陛下单独聊聊。”
“你和陛下?”婳夫人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你的身体……”
“夫人走吧,朕来照顾他。”司马岺勾起嘴角,语气有些不耐,“药呢,怎么还没拿上来?”
家仆连跑带喘地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司马岺抻起袖口,单手捧起瓷碗,拿起勺子舀了舀深褐色的汤药。
婳夫人带着家仆退出,桓昭等在门外,满面焦急,急切问道:“母亲怎么出来了?兄长他怎么样?”
“他不敢。”
婳夫人对这一点很有把握,但她不明白的是,就算是探病,皇帝为何亲临府邸,遣人送来补品不就行了。此举,倒像是,皇帝想要亲眼看看桓仪的反应。
身为母亲,桓仪的一举一动,每个心思都瞒不过她的双眼。她知道桓仪与谢临渠不只是单纯的师兄弟,却看破不说破,每次谢临渠来家中拜访,她都保持默认态度。
今日皇帝来访,桓仪的态度直白地写在脸上,可皇帝见了却一点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愉悦。
甚至皇帝看向桓仪的眼神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婳夫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捂住胸口惊喘几口。
司马岺对着勺子吹气,坐在靠近桓仪腰侧的炕沿上,嗅了嗅药液辛辣的气味,似笑非笑道:“桓仪,你要对朕说些什么?”
“陛下的目标是我,不必为难一名弱女子。”
“你知道朕要对他做什么?”
“你要杀了他。”
“那你一定清楚朕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你嫉妒。”
司马岺怔了片刻,笑了出来。
“桓玉山,朕就是喜欢你这样。”
他将勺子递到桓仪唇边,却被躲开。
司马岺手腕回旋,将盛满药液的勺子送入自己口中,入口满是苦涩药味,“朕想要得到你,可你已经有主了,朕只好杀了他。”
“你!”桓仪长眉倒竖,怒不可遏,双手死死攥住司马岺的领口,拽得他身体向下一沉。
药碗溢出的汤汁,一连串洒在洁白的薄被上。
“朕?朕怎么了?朕只是想要牢牢攥住喜欢的东西,有错吗?朕有七个哥哥,当年立储,父皇从来没考虑过朕,可这天下还不是朕的?想要的便去抢、去夺!”
“你这个滥杀无辜的暴君!”桓仪怒骂。
“没有人是无辜的,惹怒朕便是他们最大的罪。”
司马岺不在意地抛开药碗,碗砸在地面碎成无数碎片,药液四散飞溅,将从波斯千里迢迢运来的羊毛地毯染黑大片。
他扒住桓仪颤抖的手臂,蛇一般蜿蜒向上,用掌心细细摩挲他的双臂,最后覆在桓仪的手背上。
挺直胸膛,将出宫前精心挑选的衣物展示给他看,调笑道:“你喜欢朕今日的打扮吗?谢临渠长得不错,可朕也不差。你喜欢他那种类型,朕也可以打扮给你看。”
“你不像他。”桓仪嫌恶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弄脏双眼。
司马岺眼神骤然发冷,干脆骑在他的腰间,用力扳过桓仪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
“你说朕与那谢临渠谁更胜一筹?”
“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桓仪看他那副故意模仿的打扮,心中只觉得恶心,挣扎起来,试图将司马岺从身上甩下去。
他力量尚未恢复,每一下挣动都累出汗来。
司马岺居高临下,看着桓仪因愤怒渗出薄汗的脸颊,感受身下人无力的挣动,眸色深了几度,渴望道:“朕不需要和谁比,朕便是朕,你迟早是朕的。”
“你做梦!”
“做梦?”司马岺拖长尾音,脸色微红,态度暧昧,“朕确实梦见过你,朕希望每晚都能梦见你。”
桓仪怒骂:“无耻!”
司马岺低低笑出声,勾起手指,不顾桓仪的极力躲避,手背拭过桓仪的脸颊。
那一小片皮肤被摩擦得发红,他才撒下手,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襟,意犹未尽道:“你想要救那婢女的命,朕便依着你,这是恩典。”
他下了榻,回身拍拍桓仪的脸颊,语气骤变:“但若下次让朕知道有仰慕你的人,便不会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