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这么理解的吗?裴良此去本就危险至极,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又薄弱,身体也虚,所至之处皆是重灾区,殚精竭虑下生死难料,但不管如何,都能为李怜儿留下泼天富贵。
“见过舍身伺魔,没见过魔度仙人的,”连翘淡淡道,“你确定他能接受真实的你,而不是那个在魏国公府忍辱负重收集证据,报仇雪恨的小可怜?”
“他自成他的圣,我自堕我的魔,既然他拿不起剑,就做我的盾好了,我所见皆是光明,他所见皆是我。”
李怜儿就是蒙在裴良眼前的黑布,若所见所闻会蒙蔽视听,导致步行艰难,那就蒙住他的眼睛,别再让他看到就好了。
“圣人也是人,哪个人没有影子,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影子,尤其他这样的,为他搭上一辈子,值吗?”
李怜儿笑了笑,她与连翘是从未蒙面的笔友,主仆之分是世人给的定义,就像裴良在裴乐他们心中远不是一个下属那么简单。
否则三年前李怜儿也不会冒险给连翘通风报信,连翘也不会纵容她断人子嗣。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世上若还有人心疼她,大概一个是裴良,一个就是连翘了。
“那你呢,抛出自己所有的筹码,最终也没跳出这个是非圈,一辈子困在王爷身边,你想好了吗?将我们斩去,你可就再无退路了。”
连翘为她身边的人都安排了去处,实际就是斩去了她自己的退路,她现在身边都是谨王的人,一举一动皆在谨王的视线下,若有一日君恩断,连翘……
“我想过,想过不止一次,可不是他,我也会担心,我的性子注定多疑,是他的话,至少不会那么担心。”连翘笑的有些自嘲,有些释然,“能做飞蛾也不错,若有一日,这火不能给你带来温暖了,别委屈自己。”
“你也一样,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男人,”李怜儿也嫌弃连翘的眼光,“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在。”
“以茶代酒,愿你此行顺畅,所见皆是光明。”
“愿我们,所见皆是光明。”
两人相视一笑。
“看来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李怜儿走后,百里谨从后边转入房间。
“你都将整个楚州的经济命脉给我了,还要如何?”
一个男人愿意将“心”双手奉上,将命脉掌握在你的手中,还能奢求什么呢?
“可你身边的人并不这么觉得,他们看你就像看我掌中的囚鸟。”
“你是在跟我抱怨吗?”连翘失笑,“咱们不是彼此彼此吗?”
百里谨身边的人也觉得连翘随时想“跑”,之前还特地试探了她一回,他俩倒也算绝配了。
百里谨贪恋的抱着她:“本来不想给你留太多思考的时间,怕你越想越觉得我不值得你留下,这下可好,你可以慢慢想上几个月了。”
“唔,那我可能会想上一辈子,在你让我失望以前,我估计都会一直想。”
“就像天天想流浪的狸奴?”
“嗯?你又给我乱取什么名字?”连翘一下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昨天一夜没睡,我就过来看看你,早点休息。”
“我又不是孩童。”
睡迷糊那会儿,连翘突然清醒了一下,狸奴不就是猫吗?她哪里像猫了?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就不能是个人吗?
……
送走裴乐后不过两天,百里谨也要出发了,唐无忧、裴良等人随行,他们会带着第一批银两前往北州,就近购买物资,临行前,连翘将一本小册子交给了他,“路过姑县时去找一趟王伯,我已让人送信去,他会准备好第一批药材和大夫与你们同往,保护好那些大夫。”
“好,你也要乖乖喝药,可惜你的生日我赶不回来了。”
这会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连翘微微一笑,“其实,你已经为我过过生日了。”
突然知道真相的百里谨,想想破庙那碗鱼汤和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等我回来,再给你过一个。”
“好。”
两人都是干脆性子,简单告别两句,连翘就退到了一边,李怜儿带着裴良过来,裴良怀里抱着小宝,他依依不舍的将小宝放下,连翘看着他,“我将怜儿交给你了,保护好她。”
“我会的。”
“靖哥御笔亲提的往生咒,威力加倍,记得天天念。”
“……”
“我听说,这世上有功德一说,可抵一切罪孽,若你觉得自己罪孽缠身,就多做些好事吧,害一人救十人,多少罪孽都赎完了,若是还不够,就多念念经,便是十遍百遍才能度一人,一辈子也该度完了。”
“生前的罪生前赎,莫留死后。”
裴良的脸火辣辣的,他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慎重的双手接过那本往生咒,牵起怜儿的手,只觉两只手都沉甸甸的,“属下定不负所望!”
“……你还欠几位兄长一句对不起,如何赎罪,有没有罪不是你自己说的算的,你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乐哥,是你自己,你也该对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你救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却被自己轻易的抹杀掉,你对得起自己付出的那些日日夜夜吗?因为他代表着你的善,就卑微的不值一提了吗?没有这个道理。”
“此去北州城,你还会救许许多多的人,也会有许许多多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有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候,也会有许多需要抉择的时候,你分得清轻重吗?”
“我……”
“若你看到洪水中有一幼童,而你救他自己就会被卷走,你救不救?”
裴良的脸红了白,白了红,他知道连翘想要什么答案,他也知道该如何抉择,可事到关头他不知自己做不做得到。
“我帮你说,在你决定跳下去之前,怜儿会先跳下去,”连翘的笑容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你绝不能死,你也清楚,你死了受灾的人会更多,只有你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所以会有无数的人死在你前面,第一个是怜儿,第二个会是谁呢?”
“别说了!别说了!”
“嗯?你要哭了?这就要哭了?北州的河里至少飘着几万人,你怕不是会哭瞎吧?”
“够了,主子,你倒是在小宝面前给他爹留些面子。”怜儿施施然道。
你倒是早拦住我啊,她低声对怜儿道,“你还看不上百里谨,这个哭唧唧的男人有哪里好的。”
“……我倒是从来不知您如此小心眼,我不过才说了他一句,你都把人骂哭了。”
裴良:“……”情绪突然崩溃不下去了。
他终于知道小九是和谁学的焉坏的了。
“你们说完了吗?该出发了。”和众人交接完毕,百里谨过来道,看到裴良红通通的眼睛有些辣眼睛,“这么舍不得孩子?”
对于裴良第一个成为他们这群人中喜当爹的,百里谨绝不会承认自己嫉妒。
小宝吸着指头觉得自己很冤,这个爹明明是为了其他小朋友被漂亮姐姐骂哭的,他嫌弃的躲在娘身后撇了他一眼,颇得小九真传。
裴良又要绷不住了,“县主大人,您说的属下会仔细考虑的,属下就一个请求,能不能让小宝离小九远些?”
“可以。”但是小九是孩子王,有句话叫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她牵过小宝的手,“去吧,等你们回来。”
连翘迟迟不回楚州,就是为了等清的消息,见她和大司农一块儿过来,她内心一沉,“随我去见陛下。”
百里靖险些失手摔了手中的笔,“果真如此?”
大司农沉声道:“却有此迹象。”
能从大司农口中说出有迹象,就至少有三层可能了,别看少,目前的信息汇集比较片面零碎,等四面信息汇集,概率徒升不过是瞬间的事。
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一是为了防范突然,一是为了统筹调度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资源。
“先确定旱灾可能遍布的范围,统计各地库存的粮食作物……”百里靖不过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的发布命令,他就是这个家名副其实的大家长,有他在,家里才安稳。
既已准备妥当,连翘也很快启程回楚州,她会带小宝回去,将小九留了下来。
“小姐,我也要跟你回去。”小九抱着包裹拦在连翘身前。
“不行,老老实实跟着你师父学功课,他可是国子监祭酒,王爷的师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像什么样。”
“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学,小姐,你就让我跟你回去吧。”
小九就没跟连翘分开这么久过,此次一别,至少几个月见不着人,而且他也想帮连翘的忙。
连翘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你留在京城就是帮我大忙了,”她按压住小九的反驳,对他说,“帮我照顾好陛下,还有京城这么一大摊生意,你是我身边人,背后又有赵州军,禾州军为了王伯也会给些面子情,而且我听说贺辕很喜欢你,小九,你就是我放在京城的镇宅之宝,其他人我不放心。”
小九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那小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事情结束了就接小九回家。”
“好。”连翘朝他伸出手掌,来了个男子汉的约定。
连乔和宋婷也会跟连翘一起回去,他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往宋婷身上靠,“也就小丑儿能忽悠住小九爷了。”
宋婷一把推开他,“站好。”
百里靖送别了伴侣,送别了弟弟,现在又要送走连翘,脸上带着一贯的乐观和百里兄弟特有的沉稳可靠,“放手去做,哥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他手中拿着一把女士剑,“此剑名舒悦,持剑如朕亲临,朕许你先斩后奏,杀人无罪。”
连翘双手接过,拔剑出鞘,剑已开刃,是把杀人的好剑。
她将剑插回剑鞘,握紧又放松,“如此好剑,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听说谨弟送你的剑,你没取名字,朕特地取好送你,意义是不是不一样?”他挤眉弄眼,“遇到不长眼的,你就杀了他,可不舒心愉悦吗?”
……只能说不愧是亲兄弟,这位爷在京城可是杀的风生水起,一个朝堂都空了半个,现在的吏治清明有一半都是摄于他的杀威。
这大概是属于百里家独有的劝慰技巧吧。
“您就瞧好吧,在家等着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