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41章 不要惹怒一只赤鱬

“该你了……”“该你了……”“该你了……山主大人……”

“中意你……”

“你不愿意吗？”铁根问。

“你不愿意吗？”门外的人们齐声问。

叶清一感觉自己快忍不下去了，只想现在立刻马上将铁根，以及门外的行尸走肉撕成碎片。

小院外的每个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刻着不同时代的印记，手中捧着一尊历经千年风霜雨雪而不改的玉雕——叶清一的眼神绝对好，玉雕的每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尊玉雕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而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叶清一强压下怒火，心中一瞬间有了决断，这些行尸固然不是什么正常东西，可玉雕才是祸首！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是不能留！

“云浥川！”

叶清一一声长啸，便将云浥川推开去，吸引走了在场所有行尸的注意力。

铁根翘着唇角，轻声道：“妖……不能留。”

“小妖罢了……”

叶清一见铁根笑，便也跟着笑：“你们这规矩恁多……拿来！”

风云忽变！只一脚，铁根就已被踹翻在地。叶清一平时不动只是因为他不想动，却不是不能动，他几乎化成一道风，根本不见影子，院落外的行尸也已倒了一片。

倒下的行尸自然是拿不住玉雕的，云浥川被他推出去，稳稳落了地，下意识想趁这空档把玉雕捡回来研究——龙骨指向正是这一尊尊玉雕，云浥川几乎能感受到龙骨的情绪，还有隐隐约约不可违逆的吸引力。

龙骨也会有情绪吗？

【别碰！云浥川你走开！】叶清一的断喝直接在他思维中炸响，把他炸出了那种受到吸引甚至不可自拔的奇妙状态，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山主大人啊……”

“山主大人……”

“清漪山主……”

行尸倒地，喉中发出一道一道幽咽如鬼语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轻轻飘飘往外扩散。

叶清一听得心烦，睁了眼，声波的流向在他眼中分外清晰，并着一缕缕五色光华，如粼粼波光转动。五色光华一并投入玉雕中，在金龙周身转过一圈，便从龙身上抽出一道金红色的能量引入青衫人体内，而金龙则随之黯淡一分。

“山主大人……”“山主大人……”“山主大人……”

一声声虔诚的祷词从千千万万人口中逸出，被玉雕吞没，金龙越发黯淡，青衫人的神态却越发生动。

他们身后蔓延出一条又一条黑色虚影，如触手般狂舞，试图抓住云浥川与叶清一这两个忤逆狂妄之辈。

青漪山主未死。

叶清一已经明白了一切，心中怒火丝毫不减。

那金红光芒是信仰，是万千在青漪山主庇佑下生存的生灵对山主的信仰。行尸们口称“青漪山主”之名，得了香火信仰供奉的却是寄居玉雕中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鸠占鹊巢。

这是亵渎！

他几乎被怒火烧去了一切神志，无穷灵力从他体内勃发，令他头晕目眩的热流涌动，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周身便燃起滔天焰火，村外如死水般毫无生机的青漪湖卷起滔天巨浪，晴朗的天空一瞬间变得晦暗，山雨欲来，恍如灭世之景。

火焰将他烧灼成灰，湖水将他的灰烬带向四面八方，没有“他”，但是无处不是他。

这是很新奇的感受。

【叶清一！】

【我……无事。】

睡得太久，他已经忘了自己真正的力量，也忘了人身道体的滋味。

烈火中影影绰绰浮现一个身影，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笑得风轻云淡，黑色淡至接近于无的双瞳亮得可怕。行尸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扑上来，便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握住颈骨，如握美玉——然后折断，挫骨扬灰。

云浥川不敢靠近。

那火其实并不烫，只是温柔地舔舐他的指尖皮肤，但他不敢接近——只要他稍有动作，火中的叶清一就会如对待行尸一般，将他一并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叶清一走火入魔了。

行尸只有疯狂的信仰，他们不惧苦痛不知危险，被叶清一随手捏死一个，立刻就有新的补上，再捏死，再补上。而被捏死的那些都已经成了飞灰，被高热的火焰卷上半空又落下，似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最终尘埃落定。

“尔等宵小……也配称山主大人之名？”他轻声呢喃。

玉雕跌落在地，在火焰灼烧中分号无损，反而更焕发出一层耀眼的光彩，青衫人的神韵更足，笑容慈和，看向叶清一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你是谁！你是谁！”

“是谁……”

云浥川离得很远，又被火焰阻隔，本来应该看不到玉雕的具体情况，此时他的心脏却好像被什么揪紧，重重跃起又重重落下。

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我是……青漪山主。”视线的主人轻声说，“过去是谁，那重要么？成王败寇，他输了，我赢了。”

谁是青漪山主？

云浥川被揪紧的心脏让他大脑缺氧，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可谁是青漪山主？

云浥川的思维已经断断续续，此时还能自嘲一句，到了这要命的关头，你竟然还有闲心想这些。

“孩子，你很好……”那个声音轻笑，如春风化雨般温和，“杀了他。”

“杀了他，你的山主大人就会回来。”声音鼓动他，嘈嘈切切，十分动人，“他只是个凡人，杀了他，以龙气为祭，换青漪山主重现世间，很划得来。你不是最仰慕山主不过吗……”

“杀了……他？”火中的少年歪了歪头，几近透明的双眼如某种虫豸的甲壳，几丁质反射着冷硬的光。

“对，杀了他……”声音谆谆教诲，似是诲人不倦的教书先生，耐心引诱，“只要这样，在他颈骨上……”

挫骨成灰的行尸们从火焰席卷后的余烬中再次爬出，嶙峋的肢体仿佛枯枝交错，高举向天，拖沓着沉重的步伐再次向叶清一发起进攻。

“……在他颈骨上一按，你的夙愿便可达成……”再次爬起的行尸复又倒下，秋后收割完毕的麦茬也不过如此。

更多的行尸爬起，一望无际。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行尸？数不清。云浥川只知龙骨手环已经热到几乎令他手腕发痛，滚烫的热度深入骨髓。

“杀了他……”

“……杀了……他们……”叶清一从喉中挤出几个低弱的音节，火焰席卷，再次将行尸烧成齑粉，水流淌过，荡然无存。

——理应如此。

然而行尸杀之不尽，甚至越杀越多。

行尸被烧灼后产生的“骨灰”与灵气相合，缓步走向院落。他们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叶清一即使只用他不太清晰的神志思考，也明白只要自己说出一个不字，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扑杀上来。

——诚然，这些东西对自己而言不过是可随手杀之的蝼蚁，不痛不痒，可谁耐烦蝼蚁在自己身上爬个没完？况且……蚁多咬死象。

他一生中遇到过的远比现在凶险的境况不知凡几，却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无力感。对手强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之不尽，没完没了，这该怎么做？如果用隔绝灵气的方法或许能阻止行尸复生，可灵气为天下之“势”，除非他有能力划出一方毫无灵气的界域，才能阻断。但话又说回来，有这样的本事，还会为此烦忧吗？

不会的。

那个声音仍在耳边无休止的呢喃，声音轻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杀了他……来……”

云浥川半伏在地，竭力捂住心口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感觉好些，然而不过一个晃眼，他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站起身，向行尸堆里蹒跚走去。

而叶清一的瞳孔已鲜红如血，火焰狂舞，欲焚尽天地。

他的目光向自己投来。

【清一？】

没有回音，或许永远不会有回音了。契约感应低到了不合常理的程度，似有似无，摇摇欲断。

龙骨手环烫得几乎烧断他的手，他思绪中蓦然升起一个念头：为什么非得是叶清一杀了自己？

行尸对叶清一来说自然是一刀一个，可自己如果被行尸近身，那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即使能打过几只，也扛不住尸海战术。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是叶清一杀了自己？以结果论，只要自己死了，万事休提，怎么死都没区别，除非……自己死对叶清一会有根本性影响。

果然还是不合常理，难道是因为契约？

这个想法一起，他顿时感觉视界清晰了起来，叶清一身上喷涌出大团大团的五彩光华，一个人就顶了整个吴家村的行尸，而这些光华勾连成线，最终……

正连接着自己。

或者说，自己手腕上的龙骨手环。

思路豁然贯通，杀人凶手要信仰之力！所以自己必须死，并且不能假手于人，必须由信仰大户叶清一亲自动手！

“杀了他。”

叶清一如一道风，纵身而来，几乎不留痕迹，唯有一双血目闪耀。

似乎自己的命已经握在他手中了，他会怎么选择？

死到临头，云浥川的心态反而出了奇的平和。

“对！就是这样，杀了他！”那个声音犹在鼓动，嘈嘈切切如蚊呐，云浥川很想在临死前给声音的主人一巴掌。

聒噪。

他抬头凝视少年无神又冰冷的双眼，轻笑：“……杀了我。”

血液侵占了肺部中空气的位置，甜腥味溢满胸腔，一阵一阵反胃感顺着食管而上，他察觉嘴角似乎溢出了什么，应该是血沫。

叶清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用尽全力抬起左腕，衣袖滑落，龙骨手环的莹莹红光耀眼夺目。

玉雕应该是瞳孔的地方闪过一线妖异碧光，令人不寒而栗，它凭空立于半空，倒飞至云浥川身后，声音失了从容：“杀了他！”

“是，杀了……”

叶清一拇指摩挲着云浥川那薄薄一层颈部皮肤，指尖用力——

水火交炼，冷热相逼，华美的玉像表皮开裂，如烧坏的瓷一般变成无数碎块。

“……你。”

他眼中红光骤然收敛，冷笑出声：“大叔，你这样的幻境能困得住谁呢。山主大人……又岂是你这等宵小可以冒充的？”

“给我吐出来！”他一声厉喝，水与火交融，玉雕表面落下的玉皮被烧灼成灰。灵气不断蒸腾，玉石遇火本不燃烧，只会因为高温而失水变性，然而面前这座玉雕却不然，在叶清一高温火烤的攻势下，透明清澈的玉质竟一点点变得乌黑，最终融化成一丁点儿微微透明的黑色液滴，不过黄豆大小，余下部分都如蜡滴一般流走了。

“……想跑？”叶清一的眼睛又红了，红得极艳，会令人联想到诸如红宝石赤火琉璃一类的宝石，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云浥川，叶清一是个白子。

——白子力量强大却容易失控，他现在神志还算清醒是真的，刚才走火入魔，也是真的。断断续续的契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格外分明，这些无一不在告诉云浥川，他的意识正处于极端痛苦的拉锯战中。

【清一！】

“我说……让你吐出来！”最后一点玉质残留也被火舌吞噬殆尽，，独留中心一根还不足头发丝细的黑线在火中飘摇。

“……很好。”叶清一双眼眯起，并指掐住黑线，张口欲吞！

【叶清一！】

他的动作出现一瞬间停顿，趁此时机，云浥川扔出红光渐弱的龙骨手串，不偏不倚正中他手腕关节！

叶清一能轻易捏碎颈骨、与“纤弱”丝毫扯不上关系的手乍然松开，“黑线”脱手而出。

浓郁的龙气自云浥川身上迸发而出，他只能压制叶清一一瞬间，不过这一瞬间也够了！

黑线被他攥在掌心，似有亘古传来的龙吟声响彻天际，在无声中震耳欲聋。所有玉雕同时碎成齑粉，被卷入不休的大火中！

行尸们的动作停滞了，铁根梗着脖子，极为僵硬地开口：“……山、主？”

“山主……”

两行漆黑的泪从眼角流下，一望无际的行尸大军向叶清一——或者说是勾在他指尖的龙骨手环行了一礼，身影逐渐淡化，直至虚无。

风沙一过，了无痕迹，归于天地。

他们根本不是行尸，而是通过某种手法凝聚出实体，记忆被模糊，遵从指令在此地徘徊不去的傀儡游魂。吴家村里都是无家过客，他们在此被困顿太久，叶清一送了他们一场解脱。

青漪湖水退去，天地间一片寂然，唯有叶清一身后光焰不熄。他的眼珠时红时白，状态极不稳定。云浥川头疼得厉害，仍一意看天，天边铅云低垂，云层中隐约可见亮光——

雷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