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40章 李代桃僵

“后生仔？后生仔？侬醒一醒，切午饭哉，醒一醒。”

云浥川被晃醒，两眼一睁，还带着点没睡够的茫然，叶清一提示道：【是铁根，你睡了快六个小时了，那个秦大夫没出来过。】

铁根一张憨厚的脸凑上来，对上他有些无神的双眼笑道：“后生仔侬个身体真当不大好，一困下去醒啊醒不过来，起来切饭。秦大夫各里舒服伐？秦大夫，吾们走出撒！”

秦大夫没开门，只有沉闷的声音传来：“记得关门。”

说是吃饭，其实是带云浥川在村里走走认人，云浥川也乐得顺水推舟，装模作样拄了根拐棍跟他走，边走边问：“我看这风景还挺好的，怎么没见村里有什么动物啊？猫儿狗儿鸟儿的都不见，怪安静啊，不养只狗看家护院吗？”

铁根笑眯眯的与一个路过村人打了招呼，解释道：“哎，不需得，都街头街尾的，谁不晓得谁啊！吾们村来清漪山里头，平常耶没得人来，不担心不担心。鸟儿嘛，山主大人不欢喜看，就叫吾们赶去了，猫儿要闹，就更不好养了，不好，不好。”

“狗还是要的，万一有个紧急情况呢？”云浥川笑着，对情况实则了如指掌，不要说什么猫狗，村里连只虫子也没有，一片死寂。

那铁根与秦大夫，还有刚才见到的村人，他们又是什么东西？

铁根只是重复说着“不用”，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才喃喃：“……有事，山主大人会保佑吾们的，山主大人，山主大人，山主大人，山主大人会保佑吾们风调雨顺……”

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

云浥川遥望了一眼喧嚣又寂静的村庄，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穿着时代各不相同的服饰，梳着样式各不相同的发型，从近千年前古老王朝的时兴服装到近几十年才流行起的风尚一应俱全，没有人对这般古怪的景象提出异议。

他们静默地行走，仿佛自古如此，并且将一直如此。

【行尸？】云浥川看过不少特保局的卷宗，对各种收录在册的不科学存在不说烂熟于心也有七八分了解，很快有了猜测。

【……说不好。】叶清一沉默片刻后才说，【虽然行为逻辑很像，但一般行尸很难一直保持身体状态良好。你看他们身上有几分修行？千年行尸，灵智应相当完善……还有，秦大夫的酒，绝对是这几年生产的新东西。】

酒不注意密封就要挥发，密封不当则会变质，吴家村并不是一个有条件保存医疗用品的地方。

【但他的屋子却很旧……】

【已经比其他老房子新了。】

云浥川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过多思考，打断复读机一样的铁根，他问：“虽然秦大夫给我看了地图，但我这个人……不大认路，铁根大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青漪湖？青漪湖的雄奇，也是天下闻名的，我来都来了，想也不想白来。”

“青漪湖，青漪湖……”铁根咧开嘴，笑容极其开朗，“对！青漪湖！来似山主大人得地方！吾带侬去阔青漪湖，回来就拜山主大人！拜完山主大人就好撒，山主大人，山主大人，侬要保佑……”

云浥川听着古怪，心里发毛：【清一……】

叶清一深吸一口气：【不管……变成什么，都先去看看。】

青漪湖面相当开阔，微风徐来，水波不兴，云浥川难以遏制地生出一点十分熟悉的恐惧……即使青漪湖的环境令他感到十分舒适。

青漪湖是一片死去的湖。

没有生灵，没有活水，湖水微绿，清澈透底，可见湖底的泥沙——干净，澄澈，死寂，连一点多余的泥沙都不会在此停留，时间是不流动的。

但龙骨的指示箭头没有反应，动也不动，最强的那道红光依旧指向地下，余下均指向了村里。

……对，这里应该是没有东西的。

毕竟龙骨这种东西，如果沉在一眼见底的水里，那必然立刻就会被叶清一捕捉到，而他正以一个极其不引人注意的幅度缓慢摇头。

那这池“青漪湖水”是真实存在的吗？

河岸并不高，准确来说，根本没怎么完整修建过。云浥川伸出一只手没入湖水中，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寒凉刺骨。

不，不该是这么凉的，青漪水本是温和的水。

心里有个声音说。

即使与梦境一模一样，这也不是青漪湖。

【走吧，没有我熟悉的气息。】叶清一幽幽道，【尽管我沉睡了近千年，青漪湖也是我始终都熟悉的地方，我们大概是来错地方了。】

青漪湖是他老家，谁能认不出家呢。

铁根也蹲下来，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身体各处，呢喃低语：“山主大人……”

“青漪山主何在？”云浥川站起身，问道。

“山主大人，就在此处。”铁根混沌的眼神晦暗难言，连口音都没了，“山主大人无处不在，他是这里的山水，他庇佑着吾辈……山主大人将会庇佑每一个留在吴家村的人，山主大人……”

“你不是要带我去拜山主大人吗？现在，带我去。”云浥川冰冷道，无意间牵动伤口的疼痛只能令他眉头微挑，不掩逐渐弥散的气势。

村民不是生灵，他无法用龙气安抚他们、驭使他们，但依旧可以用暴力强迫。

铁根恍然未觉，笑意几乎咧至嘴角：“山主大人……也会庇佑你的。”

他如一道游魂，慢慢站起，往村里走去，淌下一地冰凉的水珠。

云浥川裹在纱布下的伤口急遽收敛，然后发痒，结痂，长出新肉，痂皮脱落。新生的血肉比原来的肤色更粉嫩一些，然而于行走已经无碍。

【清一？】

【云浥川，扔了你的拐杖。】叶清一低语，【你不需要这种东西，你不需要向人示弱，你应该保持最好的状态，随时应对准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云浥川觉得自己大概懂了叶清一的意思。

“客人请进。”

铁根推开自家大门，入目是毫不令人意外的破败。柴薪堆得很高，摇摇欲坠，灶下还有星星火光，锅底尤有余温。

铁根是个单身汉，自然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事，这一锅饭还是早上出门时就烧好，用火一直煨着的。焖了几个小时的饭不会好吃，不焦就已经难得，叶清一发誓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不仅仅是饭焦味。

那是一种陈腐的臭味，混合了令人恶心的腥气，那种腥气会令叶清一回想起自己还只是一只刚破壳的小赤鱬时，被蛇族盯上，蛇类口腔的酸腐气息，还有从自己眼前擦过的腥臭毒液，以及那种被盯上后冰冷粘腻的如芒在背之感。

很难闻，终生难忘，生死一线间的恐怖体验让他至今看见蛇类就控制不住本能反应……想杀了他们。

他的心神蓦然一动。

被盯上的感觉再次出现，说实话，自他修行有成之后，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激起他的直觉反应了，连之前在澄海被卷进湖底漩涡那么凶险的时刻也没有。

他的血液在流动，皮肤在鼓动，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去将那个盯上自己的东西揪出来！将他撕成碎片！

……不能这么做。

叶清一，你要沉住气，你是沉睡了一千年，不是小了一千岁。你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

“这就是山主大人。”

铁根双目黑沉，没有半分神采，只是痴痴看着灶上挂着的那副画像——画像并非印刷产物，薄韧古旧的熟宣泛着黄，落满工笔描绘的痕迹，青衫人立于云中，一手提剑一手掐诀，赤脚踩着一头鳞片滚着青绿之色的金龙，面目模糊不清，唇角似是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知是哪位大家妙手天成，画上青衫人神韵呼之欲出，叶清一屏住了呼吸。

云浥川肩头皮肤泛起一丝微妙痒意，又有一点痛，是指甲压入皮肉的感觉。

【云、浥、川——】

【踩在山主身上之人，就是我梦里所见的青衫人。】

他不仅要清漪山主殒命，还要祂永远臣服于自己脚下。

何等狂妄？

连画像上那一抹微笑似乎都变得诡异起来。

铁根从灶台下抽了三根香，捧出一尊小玉雕摆在画像下。玉雕同样不画五官，只用石青色勾勒了一双眼睛，足下则是一条隐于云雾中的龙，双目紧闭，温驯臣服。

“山主大人，山主大人……吾等虔诚叩拜，拜请山主大人……”

三支清香被点燃，香烟袅袅升起不知散往何方，然后插进积满了陈年灰烬的香炉中。香炉本是黄铜打造，花纹早已斑驳，炉身星星点点散布着铜绿，看起来也是个不知道经历了几代几朝的旧物。

“山主大人……”铁根俯下身去，又是一通三跪九叩，如行尸走肉一般再次抽了三支香塞入云浥川掌中，“该你了……敬拜山主，永得加护……”

云浥川抽了抽鼻翼，烟气顺着鼻腔经过气管流入肺部，是拜神常用的檀香，却充满无端的恶臭……

尸臭味？

云浥川不知。

“该你了……只要拜完山主，伤口与苦痛都会离你远去，世上再无苦痛……”铁根见云浥川不动，催促道，“该你了……”

“该你了……”

半掩院门外传来拖沓的足音，高低落错的嘶哑声调一声声低唤：“该你了，后生仔，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