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语 第5章 丹阳殿·往事

首次听到一个和自己可能有着血海深仇之人的消息，煜衡怔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

他实在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突然和他说有人可能要来追杀你，还不知道前因后果，他一时之间有点不能接受。

“如今他也身受重伤，看来近期不会来寻你的麻烦。”晴霜握紧了拳，“你放心，虽然现在我也情况不妙，但我会尽力保护好你。”

煜衡觉得这话听上去有点怪，可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总之在她眼里，他现在太弱了。

他顿了片刻，开口问：“情况不妙？什么意思？难道你……”

晴霜面无表情地回他：“天地结界对于神力所有压制，追赶之时又突发意外，我现在能使用的力量还不足平日里的一成，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恢复，帮你找回神魂。”

“那好，我方才答应那个桐大人要帮她找上一找这林中的妖物，若是妖物威胁到这森林附近的凡人可就不好了。”看晴霜并不算紧张的样子，煜衡也松了口气。

晴霜平平淡淡地道：“妖物？绿衣女子？我见过，她不是妖。”

“……？”

煜衡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桐大人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见过？那个桐大人骗我？！亏我替她担心找不到妖物完不成任务可如何是好，她竟然耍我！刚才就觉得她身上气息有些怪异，果然不是好东西！”

“她是死人，自然奇怪。”

“……？”煜衡自觉他在少径山上已经是博览群书了，可从未听到过有死人还能这般行走于世的，“死人？她……”

“她魂魄本不该留存于人世，灵体不合，强行合一，与死人无异。”晴霜平视着林外，静静开口，“不过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该违反天规插手人间之事，她的事自有天道惩戒。”

听她这么说，煜衡也哑口无言，他有些气愤被欺骗一事，虽然依旧好奇那位桐大人的怪异和绿衣女子并非妖物的事情，但他决定不去管她们了。

“可是我之前答应了鹤阳村的人帮她采草药，如今草药都采的差不多了，总得去给她送去。”煜衡盯着他铺了满地的药物说着，见晴霜抬眼看来，又匆忙摆手，“帮个忙而已，不算什么违反天规插手人间之事吧！”

晴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煜衡看了看天色，如今已是傍晚，透过密林上方的空隙还能见到天空中那火烧一般的云彩，“我去送东西，之后…便随你走。”

一路无言。

煜衡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晴霜盯着他的背影，也没说话。

这人是见到了，可他不仅神魂残缺，记忆也完全失去了，晴霜千年前便搞不明白的事情如今依旧是得不到答案，不过来日方长，她还有数不清的时间。

晴霜一路跟着煜衡走到了一处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王大娘正在院子里里撒粮食喂鸡。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热情地招呼道：“哎呀！仙长，仙长你回来了啊！哎？这不是下午那个姑娘吗？你们是一起的呀，原来姑娘也是仙门中人！”

煜衡回头看了晴霜一眼，见她沉默，便也没问什么，直接笑着回了王大娘：“是，我把大娘说的药材找回来了，您快看看是不是这些。”

说着他翻出一个储物袋，开始往外源源不断地掏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甚至还有几棵一人多高的麦冬，不一会儿就堆满了这院子的小小一角。

王大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最后抖了抖储物袋，确定了里面空无一物，才犹豫着开口：“仙长啊，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

“是啊。”煜衡理所应当地说，“不然还给谁？我可是找了大半天，看这个量足够你们用很久了。”

“哎呦，这可太感谢仙长了！这回我家老头子的伤可有救了。”王大娘满脸激动地放下手中的簸箕，搓着手上前来，“自从几年前被林中恶妖所伤就总是好不了，我们也没钱去城里找那些仙长瞧一瞧。”

“未曾想遇到您，本来以为仙长找到我说的那些便已经足够，可您竟然拿回来了这么多，今晚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我们这山野乡村，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啊！”

煜衡又回头看了晴霜一眼，见她静静地一人站在院外，便迟疑着拒绝了：“不了，多谢大娘，我们还有其他的事。”

王大娘满脸遗憾，只得塞给了煜衡几个鸡蛋。

煜衡有些哭笑不得，他抱着鸡蛋走到晴霜身边，边将鸡蛋收入储物袋里边问她：“走吧，如今要先去哪？”

晴霜往身后一指，说着：“那里。”

“？”

煜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盯着他们来时的路，无奈道：“原路返回？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跟我来呢？”

“怕你有危险。”晴霜不愿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那神秘人说不定就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多谢。”煜衡叹了口气，“那我们回去吧。”

二人又折返回到林中。

天色越来越暗了，早已过日月交替之时，林中依旧是万树蝉鸣，有点点萤光浮于草木之上，却没有很多其他生灵的气息。

煜衡问：“为何要回来？”

晴霜感受着四周灵气的充裕程度，回他：“其他地方灵气太过贫瘠，只有这林中才稍好一些，也许是建木在此的缘故，它虽被斩断但并未死去，神力依旧滋养着这周边区域。”

煜衡却是觉得是此处灵气太过浓郁，对于他们二人的力量差距，他似乎有所了悟，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自取其辱。

晴霜找了个好地方，在一棵古树下方。

她看了煜衡一眼，抬手唤出自己的剑，插在地上展开了一小圈结界。

“最迟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煜衡听她这么说，点点头，也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身旁的女子已经开始闭目调息。

他靠在树上，抬头看了会在夜色映衬下越来越亮的星星，想起什么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本，又随手幻化出一支笔，点了一盏可以漂浮着照亮的萤灯，也开始了他的“修行”。

***

晴霜并未让煜衡等到早上。

夜色最为深重的时刻，她缓缓睁眼，偏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个睡得东倒西歪的人。

他睡前点的那盏灯的光亮已经微乎其微了，晴霜迟疑片刻，轻轻抬手再次点亮了这盏灯。

她看着灯下那个安静闭目的人，柔和的萤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晴霜不禁又想起来他曾经的模样，长相并未发生任何变化，只是给人的感觉跟现在不太一样，可她又说不出什么差别。

他待人态度依旧很和善，纵使是生气也没有什么外在的表现。

这人是她苏醒以来，唯二会对她露出和善表情的人，更何况他曾在她面前魂飞魄散，还对她说了一句有缘再见，晴霜很难不对他留有深刻的印象，她很想帮他，只是不知从何处开始……

她静静地看着他思考问题，就见到眼前之人似乎被陡然间增亮的灯光唤醒。

煜衡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半夜的，看到一个直直地盯着他看的女子，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猛地站起身来。

他之前那个本随着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晴霜顺着声音看去，却见煜衡慌慌张张弯腰把那个本捡起来，往身后一藏，“你不要看！”

晴霜并没有想要看，也不知道他因何慌张，但看他分明还是有些困顿的模样，她只是开口说：“我们休息到天亮吧。”

煜衡闻言，愣了愣。

晴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回到她刚才的位置继续闭目养神，神力还没有恢复至巅峰状态，她还不知这人界能容忍的神力限制有多大，但终归是多一些才好。

煜衡瞧着她虽然闭上了眼，却并没有聚集灵力调息，不知是否在想些什么。

他抿了抿嘴，拍拍自己手中本上的尘土，思忖了一番，挪了两步坐到了晴霜身边，把本往她手中一塞，自觉大方地对她说：“你看吧！”

本在闭目感受这天地结界压制神力的范围，手中突然被塞了个东西，晴霜疑惑不解，抬眼看向煜衡，就见他满脸凛然之气，认真对她重复了一遍：“我给你看。”

他突然这么热情地让她看，晴霜垂眸掠过那本子的封面，只见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煜衡神君下凡历劫大事记》。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煜衡，不知怎的，她恍惚间竟觉得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晴霜翻开了这本大事记，只有笔走龙蛇的几句话：

“下凡历第一千零不知道多少年，五月十九，初次下山，日行一善，帮武安城小女孩找娘亲，她送了我一颗糖。”

“五月二十，进入周梁国境内，日行一善，帮石文村李大娘送饭，坐在田边听本村王公子和隔壁村张姑娘私奔未果的故事。”

“五月廿一，进入都广之野的范围，不愧是人界残存的神迹之一，长着好多奇怪的花花草草。今日没碰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五月廿二，日行一善，帮鹤阳村小女孩捡风筝，日行又一善，帮村东齐奶奶掏鸡蛋，听说村北王大娘家那个老头子最近被妖物所伤之处伤势又加重了。今天遇到了周梁贵族，带着一堆丹阳殿的修士，看样子是去剿灭了一个妖巢，在他们的队伍里，似乎见到了传说中的栾妖。”

“五月廿三，日行一善，帮鹤阳村王大娘来建木森林采药，遇到了一群恶徒，本来以为是首次真正的行侠仗义英雄救美，未曾想竟遇到星象所示之人，更没想到我好像对她……”

对她……？晴霜看到最后一句话有些不明所以，正想问，就听到身边的人轻咳一声。

她扭头看向他，煜衡眼中的期待好像更多了。

“你看完，可有什么感想？”他问道，漆黑的眼眸在萤灯照耀下闪闪发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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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归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