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语 第4章 丹阳殿·神丹

晴霜看着自己手中四散飞舞的流萤，沉默了半晌。

是分身术……因为力量不支消散了，那他的真身在何处？

聆铮又开始在体内躁动，看来他的真身距离此地也不算遥远。

晴霜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四周的气息流动，正准备继续去寻，就又察觉后方树丛中突然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异响。

她停下脚步，略微偏头向那边看了一眼，暗处立刻安静了下来。

不知是何人突然出现在了林中，左右与她没有关系，晴霜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暗处那人长舒一口气，抬手拭去额头冷汗。

适才那女子虽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可她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压迫令人胆战心惊。

即便是王城中的那些大人物也没有给他带来这般的压力，还好她并未对旁人的出现做出什么反应，应该也不会阻碍他们的任务，如今，还是找人要紧。

***

森林另一边，本是遍布着交错的树干和藤蔓的地面上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铺着密密麻麻的药草，一个白衣人影正站在一旁清点药物种类，忽然他顿了一下，周身萦绕着的光华如流水一般回归了他的体内。

随后他抬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向后一靠，靠住了一株古木粗大的树干。

煜衡低头微微喘息，清风吹过，吹散他额上渗出的细碎的汗。

过了半晌，前方有人踩着满地的枯枝落叶而来，他蹙眉抬头一看，竟是方才那个困于伏妖阵中的女子。

煜衡在分身消散前并未看清楚她的模样，如今一见，这个他以为的，受欺负的柔弱女子身着一袭朴素青衣，不施粉黛，眉宇间英气逼人，头发只简简单单地绑了个马尾，鬓边有碎发散落，掩盖住了她的一些凌厉之气。

林间微风吹过她的额发，她抬眼望向他，似是带有无边眷恋，连她那略微上挑的眉梢都显得柔和万分。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女子明明长着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可煜衡偏偏觉得熟悉无比，仿佛是那千万年不曾改变过的眉眼，岁月变迁、记忆模糊亦无法阻止他如今想要再次上前去仔细端详她的样貌，将其彻底镌刻在心上。

林中只有他们二人，轻风亦无声，他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感觉前所未有，扰乱了他古井无波已有千年的心台。

面前之人眼眸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寂静了片刻后，她终是开口说道：“千年未见，你可还安好？”

煜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人揪住，紧张的情绪顺着血液的流动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深深呼吸，扶着身后树干站直了身体。

在人间浑浑噩噩度过千余年，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而前些时日，有关他的星象指引首次出现，他来此处正是想要找寻自己失去的记忆，可未曾想到竟是直接见到了认识他的人。

直觉告诉他此人并无危险，煜衡正视着那女子的双眼，想要开口之际才发现自己声音已经有些许嘶哑，“你是谁，你……认识我？”

听到他这么问，那女子用半是惊诧半是伤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一时间没有回答，惹得煜衡不禁胡乱猜测起来，这人这么亲切，看年纪应该当不了他亲娘，那又会是他的什么人……

不会是他有过什么相好的却把人家忘了吧？！

“我叫晴霜。”

她顿了顿，又道：“原来你神魂还未补全，你忘记我了。”

煜衡沉默不语。

“适才见你分身，便有所猜测，但没想到你比我预料之中更加弱小。”晴霜感受了一下他周身的气息，静静说道。

弱小……

煜衡觉得他刚才还没顺过来的气再次岔开了，猛地捂嘴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晴霜有些担忧地上前走了一步，“如今你灵力太过低微，应该先保护好自己。”

“……没事。”煜衡拍拍胸口，止住了咳嗽，左一个弱小，右一个太过低微，他这是“救”了一尊什么大神回来……

煜衡皱着眉，抬头看向晴霜问：“你到底是谁？”

晴霜垂眸道：“我乃归山族人，千年前在合虚山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你魂飞魄散流落人间，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可以算是我的过错，抱歉。”

这个回答呢，好的一面是他没什么相好的，坏的一面是他被人看见了魂飞魄散的狼狈模样。

而且如今这人嘴上说着抱歉，却看不出什么愧疚的表情，还要来说他弱。

这就是星象所示的巨大机缘，甚好甚好……

煜衡觉得身心俱疲，又往身后的树上一靠，闭上双眼不想说话。

晴霜看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否因为消耗太大，便认真对他说：“我在神界寻你千年，如今你既然遇到困难，那我便不会对你的事情置之不理。”

煜衡掀起了一点眼皮看她，问道：“你要帮我？”

“是。”

煜衡稍微有了点精神，站直了身子准备说正事，“你想怎么帮我？”

晴霜停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开口道：“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就见到眼前虚弱的人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他扶着树的手颤抖了两下，整个身子都颤颤巍巍的，他叹了口气说：“那你此番下界又是所为何事？据我所知，神族不可擅入凡间。”

“我来寻回封印在人界的归山族魔化神器，有任务在身，并不算擅入凡界。”晴霜神情异常严肃，“我不会违反天规。”

煜衡了然，又问：“那你是要去往何处寻呢？”

晴霜老老实实回：“不知道。”

没等煜衡背过气去，晴霜就接着说：“待我恢复一些神力，自然会对神器有所感应。”

晴霜说完这话，突然想起来什么，朝煜衡的方向伸手一探，手中赤金色光芒闪动，片刻间便从煜衡体内凝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四四方方的小方块。

小方块呈现深青色，玉质纹理，边角处有着金石装饰，八个面上还雕刻有古老的纹样。

煜衡只觉得他仅剩的残魂都快要随着这个小方块被从他体内抽离出去，一瞬间又虚弱了不少，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晴霜见他脸色煞白，愣了一下，立刻将那器物送回了他体内。

“千秋锁……还在你这里。”她盯着千秋锁化作青色流光融入了煜衡的身体，缓缓说道。

神器归体，煜衡觉得力气也随之回归，他抬眼看向晴霜，“你知道这是千秋锁？”

晴霜点了点头道：“嗯，千秋锁亦为归山神器之一，不过，千余年前我师父便告诉过我千秋锁在你手中，由你保管，没想到你如今还得依靠此物固魂……”

“千年前我于少径山上苏醒之时，这千秋锁就在我体内，我……”煜衡正说着，突然觉得侧方不远处有气息波动。

他瞬间转身挥袖，一道金光直射而出，击中了草丛中隐藏着的那人，煜衡冷脸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只听一声闷哼，那气息有些混乱的想要远遁而去，煜衡手中积攒着灵力想要再次发出攻击，远处却传来一声“且慢。”

那声音离得甚远，依旧清晰地传到此处，煜衡放下手，与晴霜对视了一眼，后者面无表情，看上去没有说话的打算。

不多时，一道纤细人影出现在他二人视线范围内，她闪身赶来，如缩地成寸一般迅速。

等到她来到之前那草丛附近，一名身着青铜甲胄的兵士捂着胸口站起身来，冲她行了一礼：“桐大人。”

那被称作桐大人的女子摆了摆手，看向晴霜二人的方向。

她一身干练黑衣，整个人气质清冷而又凌厉，只是她的脸苍白无比，几乎不带半点血色。

“抱歉，二位仙长，我这手下并非有意打扰。我等乃青阳公部下，正在林中搜寻逃犯，误听仙长交谈，还请见谅。”

她神情自然地弯腰抱拳，似乎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威压，她道歉语气甚是诚恳，在没有等到回话之前，也没有直起身子。

煜衡听她这么说，也只得挥挥手道：“没事，下次可别乱跑，差点让我误伤了人。”

桐大人见状，连声感谢，等她站直身体，迟疑半晌，又开口问：“不知二位仙长在林中可曾遇到一名绿衣女子？”

“没有。”煜衡眯着眼打量她，“那绿衣女子就是逃犯？”

“正是，此女乃丹阳殿中逃脱的妖物，情况紧急，需尽快抓捕，若是二位并未见过，那请恕我等先行离开。”桐大人说着，再次抱拳行礼，准备招呼着手下先走一步。

煜衡叫住了她：“那妖物还在林中吗？这建木之林甚是广阔，不知你们人手还够？”

桐大人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拱手道：“我等人手确有不足，若是仙长愿意帮忙，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煜衡和这位桐大人说着那妖物的详情，晴霜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们身处的这片森林。

此处竟然是建木之林，植物长势高大，枝条横生，外围还稀疏一些，再想往里看的时候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传闻中建木生于天地正中的都广之野，自从上古战争结束，人族自然演化于九州大地上后，建木便成为了沟通天人二界的桥梁，神界天门正好位于其上。

据记载，还在数千年前人神共存的时期，无垠的原野上独立一棵繁茂巨树直达天际，众神自天庭而下，立于云端俯瞰人界河山，而人族在此修筑高台，俯首朝拜，却是不知是何等壮阔景象。

遗憾的是如今再也见不到这般画面了，三千年前天帝斩断建木，关闭天门，自此人神相隔。

天门……晴霜猛地想起之前那个神秘人，正好此时煜衡也与人说完了话，那桐大人已带着自己手下离开了。

“方才我分了一道分身出去找草药，却遇到了你，那些人便是将你当做妖物要抓，这俩人要抓的应当也是那个妖，就是不知道跑去哪了……”

煜衡回过头来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看到晴霜正严肃地望着他，看得他有点紧张，“怎……怎么了？”

“下界前，我曾遇到千年前的偷袭之人，这两天可有人来找过你的麻烦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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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归途（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