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7章 灰烬

“哥…晔哥…”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梁轩一时慌张极了，或者说是心虚，到底故意还是无心也很难界定，梁轩脑子转的飞快，想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琴晔没分给梁轩多余的表情：“看书随意。“

“下周，咱妈…”

“私事出去。“

“……”

自以为的正当理由才说了几个字，梁轩便噤了声。

此时也没了看书的兴致，梁轩径直往休息区的吧台走去，却见两个高中生毫不遮掩地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还冲自己挥了挥手。

“还记得我吗？我们在甜品店见过。”柳昭很是自来熟。

“你和学长是朋友？吵架啦？”

这辈子事情走向和上辈子差的太远，梁轩并不认识这个和自己搭话的男生，但他却记得旁边那个高个子寸头。那时梁父带自己参加一些商业聚会，是哪个合作伙伴的私生子来着？梁轩当时没过多放在心上。

“不是朋友。”梁轩在二人对面坐下。

柳昭表示很是理解，甚至鼓励起梁轩：“学长对谁都那样，不冷不热的。别灰心，我们也在和学长做朋友呢。”

“只有你。”洛川打断。

柳昭嘻嘻一笑：“这是洛川，我是柳昭。我们和学长是校友。”

“梁轩。”梁轩抿了抿唇，尽量露出一个友好的表情。

柳昭二人吃吃喝喝，看了会书就走了，分别前，柳昭暗暗对梁轩做了鼓励的动作。

梁轩在书店里坐到了天色暗下。

晚上九点，琴晔收拾好东西，关店锁门。

夜风闷热，天上零星缀着几颗的星星，看上去有些孤单。

梁轩跟在琴晔身后，挣扎片刻还是决定坦白。

“今天买甜点的时候，听到柳昭说要去书店，我鬼使神差就过来了，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梁轩犹豫着：“我以后不会私自过来了…你别生气。”

琴晔迟迟没有回应，梁轩再次试着开口：“下周咱妈生日，晔哥，要不要回家？”

“我那天可能有事不在家…”

“莲姨也会做很多你爱吃的点心…”

琴晔停下脚步，回头垂眸看着绞尽脑汁的梁轩，月光将他的面容藏在影子里，只有眼睛冷得发亮。

“梁轩，你那天说，如果我不想见到你，你可以找理由离开？”

“…”梁轩整个人怔住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梁轩面色逐渐苍白，攥紧了手：“对不起…我只是想着，爸妈，还有大哥二姐…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回家。”

琴晔忽地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不明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用手撑起梁轩的额头，目光沉沉，盯着梁轩那双眼睛。

曾经梁轩也是这样，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闹脾气耍性子，只需要对着自己，对着梁家人，红着眼睛掉几滴泪，就能轻松被原谅。以前觉得小少爷主动靠近自己，做那些生疏的暗示，对自己好就是喜欢，后来呢？感情是假的，亲人也是假的。

小时候陪着养母余倩倩看偶像剧，不明白那些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怎么会对一个烂人爱得死去活来，现在想来与对方无关，是爱为烂人蒙上了最好的面纱。

最为可笑的是，这种感觉，你以为心中一把火已经将其烧尽了，却在某一阵风吹过时，死灰又燃起一点可笑的星火。

琴晔看着梁轩哀求的眼睛，清冷的月光之下，湿润，无措，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看上去确实好不可怜。

“梁轩，重复一遍我的问题。”琴晔低低开口，面色不变，语气平淡。

琴晔的音色是有几分冷的，可在梁轩耳中，竟可悲觉得温柔和怀念。

“如果…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是否会找理由离开…”梁轩说。

“回答?”

“…”梁轩陷入某种迷茫和彷徨，他久久沉默着。

琴晔侧身一步，目光最后在梁轩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掌根用力，力道不轻也不重地推开梁轩肩膀，随即径自离去。

梁轩退后几步，肩膀被触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烫。

他不自觉握紧了手指，又松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肩，像是触碰到琴晔手掌留下的余温。

路灯下往来的车影被拉长，梁轩独自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琴晔回家时，门口的小盒子依然孤孤单单被置于角落，隐约可以看见包装袋下鲜甜的泡芙，以及贴在甜品上方新贴的便签。他开门的手顿了顿，别过眼忽视那些熟悉的字迹，进屋关上了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琴晔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作。他拿出手机，盯着屏幕，却迟迟没有动作。眼睛里映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闪烁不定。良久，他打开灯，灯光下琴晔的眼睛漆黑如墨。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要把那点可笑的星火完全驱逐。

-

第二天，梁轩仍在天微亮时去琴晔门口，把准备好的曲奇放在门口。

只是这一次，梁轩刚把东西放好，楼道内走出两个穿着警服的高大身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梁轩眼中茫然，停下了动作，意识却比身体反应更快，梁轩猛然明白了什么。

走廊灯光冷白，二人站在梁轩一左一右，影子将梁轩完全笼罩。随即二人从口袋掏出证件。

“你好，我们接到报警，你涉及骚扰，跟我们走一趟吧。”

梁轩本能地摇了下头，他想开口解释，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失去呼吸的能力，此刻的梁轩被剥夺了语言。

他无措地摇头，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也许琴晔正在门口看着这场闹剧，也许他还在被窝里浅眠。

梁轩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琴晔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好。”梁轩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

这一天太过漫长。做笔录时，梁轩知无不答，如实告知。

梁轩说，是他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侵犯私人边界。都是他的错。

“念在你们之间的情分，当事人并不深究，好自为之吧。”

“嗯。请帮我对他说声谢谢。”梁轩说。

“还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出了警局，是与琴晔偶遇的那条街道。此刻阳光明媚，白云千里。

透过玻璃门，梁轩看清了自己此时的表情。

梁轩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

往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梁轩靠近琴晔家时，都会想起今天。

-

梁轩回了梁家。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梁轩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梁家，几乎每时每刻都跟莲姨学做甜品，已经小有所成，在梁母生日当天，还亲手做了个小蛋糕，哄得梁母很是开心。

却没有人提起琴晔，就好像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生日当晚，梁父带着梁母去游艇过二人世界，大哥又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门于是梁轩逮住吃水果的二姐。

“二姐。”

“嗯？”梁楚玉嚼巴嚼巴着，侧过头冲梁轩眨眨眼。

“你喜欢晔哥吗？”

梁楚玉呛了一声：“轩仔，你这问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吧，关心人家就直说嘛。”

梁轩也学着眨了眨眼。

“跟喜不喜欢没关系，你天天往人家哪儿跑，还没给人带回来，不明摆着不想回来嘛，爸妈那边应该也联系了。”

“二姐觉得晔哥为什么不想回来？”梁轩试探着问。

“嗯…可能是觉得生疏，不习惯吧。”梁楚玉迟疑着说道。

“二姐希望晔哥回来吗？”梁轩不放过梁楚玉的任何一丝表情。

“希望的呀，毕竟是我们的弟弟嘛。但怎么说呢，小晔也有自己的生活，只要他过得好，回不回来的决定权都在他自己。况且，我们和小晔接触的也不多，总感觉一起生活什么的…没什么实感。”

梁楚玉擦了擦手，拍拍梁轩的肩膀。“这些事爸妈会解决的，别瞎想啦。”

“二姐。”梁轩皱着眉头，盯着梁楚玉的眼睛。

梁楚玉被梁轩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轩仔？”

“琴晔哥是我们的亲人，他对我们很重要，千万，千万，不要把他当陌生人。”尽管现在除了有血缘关系，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梁轩想，实感。

上一世，琴晔慢慢融入梁家，他却逼着梁家人在他和琴晔之间做出选择，让琴晔与梁家关系恶化。而这一次，琴晔抵触与梁家过多接触，梁家和琴晔还没来得及建立感情，就已经被琴晔单方面斩断。

到头来，一切仍是他的错。如果他和琴晔之间永远无法挽回，那至少，还琴晔一个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