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第5章 第五章

军训第一天的累，是简开心十五年来从未体会过的钝重感。

从清晨开始站军姿，简开心的胳膊都僵硬了，连眨眼睛都觉得费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勉强撑着的空架子。汗把贴身的迷彩服浸得半湿，黏在背上又闷又痒，简开心最讨厌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进教室，刚碰到椅子就瘫坐下去，脑袋往臂弯里一埋，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满心都是抗拒：拖着这副散架的身子，还要老老实实坐满晚自习，简直是酷刑。

教室里没有安静半分，新生们刚认识不久，反倒比熟识的人更热络。前后桌凑头唠着军训的苦，有人小声吐槽教官的严厉，有人偷偷分享兜里的糖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窗外的蝉鸣，闹得人耳朵发懵。

班主任宋广盯着教室监控笑了笑，转头对对面工位的刘蕊老师开口：“果然每一届孩子都这样，刚见面就自来熟，吵吵闹闹的劲头，也就高中才有这氛围了。”

刘蕊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无奈又温和地接话：“热闹归热闹，咱们还是得立立规矩，不然往后彻底管不住了。”

两人说着便并肩往教室走，脚步声刚到门口，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凑在一起聊天的同学，齐刷刷低下头，要么假装翻书，要么握着笔胡乱写写画画，一个个装得乖巧又认真，心里指不定在嘀咕什么。

宋广压着眼底的笑意，面上依旧严肃，敲了敲讲台沉声开口：“我知道大家刚入学兴奋，对新环境、新同学都好奇，但进了教室就要守纪律。再这么吵，年级主任过来，挨罚的可是你们。”

台下没人敢应声，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听着隔壁班自我介绍的声音，简开心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让上台自我介绍，那简直太尴尬了。

像是真的听见了她的心声，宋广顿了顿便松口：“自我介绍就免了，往后要相处很长时间，军训期间慢慢熟悉就好。”说完便拿着杯子回了办公室。

简开心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刚缓过神，身后就传来一道自来熟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同学，借我本书呗，我忘带教材了。”

她回头看去，后排一个胖胖的男生正探着身子，眼神亮晶晶的。简开心想起自己多带了一本备用书，便抽出来递了过去。男生接过连忙道谢，还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同伴：“谢谢哈！我叫王建，他叫高超，以后在学校有事尽管找我俩，好使！”

那时的简开心还没察觉，这个叫王建的男生，会是班里头号“显眼包”，直到第二天军训，她才算彻底见识到。

第二天的日头比第一天更毒，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吹过的风都是热的。

简开心和于敏站在队伍里，后背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迷彩服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迷彩帽檐压得很低，依旧挡不住刺眼的阳光，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全靠意志力硬撑。

就在教官喊着调整军姿的间隙，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于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简开心，压低声音扶额哀嚎：“天呐，这是什么显眼包，千万别说是咱班的，丢不起这人。”

简开心抬眼望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王建穿着不合身的迷彩上衣，下身竟套了条花里胡哨的沙滩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凉拖，慢悠悠地晃到教官面前，不仅迟到，还穿得乱七八糟。

教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迟到 着装不规范，别归队了，去操场跑十圈。”

“是！”王建丝毫不慌，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就往跑道跑。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跑圈也不消停，一路跟各个班级的熟人挥手打招呼，嗓门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俨然把跑圈变成了“社交现场”。

足足站满一小时军姿，教官才终于喊了休息。

简开心和于敏像两滩软泥，背靠着背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烤化了。

恰在此时，高二的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杨明君晃悠着路过操场栅栏，一眼就看见了瘫坐的两人。于敏瞬间打起精神，隔着栅栏拼命招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求生欲：“君哥！君哥！求你了，帮我带杯柠檬水，要多冰！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小意思。”杨明君爽快应下，又转头看向简开心，“开心你喝啥？”

“跟她一样就行，麻烦君哥了。”简开心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眼看休息时间只剩三分钟，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到面前，指尖捏着两杯冒着冷气的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两位学妹，柠檬水来了。”

简开心抬眼，撞进陆铭温和的眼底。他穿着干净的高二校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稳稳端着两杯饮品，递过来时指尖微凉。

“是你啊学长，杨明君呢？”于敏连忙接过杯子，猛灌一大口，冰甜的汁水瞬间润透干涩的喉咙，舒服得眯起了眼。

“他被班主任叫去训话了，托我送过来。”陆铭笑了笑，目光扫过她们泛红的脸颊和湿透的衣领，语气软了几分，“慢慢喝，别呛着。晚上训完练，我和阿君请你们吃冰镇西瓜，解解暑。”

简开心握着冰凉的杯子，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她抬头弯眼道谢：“谢谢学长，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铭摆了摆手，看着教官已经往队伍方向走，便轻声提醒，“教官要集合了，快归队吧。”

“啊”于敏愁眉苦脸的拉着简开心起身，两人相互搀扶着，拖着酸胀的双腿回到队伍。

烈日依旧毒辣，口号声依旧响亮，可简开心握着手里的柠檬水，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连闷热的夏风，都好像多了一丝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