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拨开人群想要冲进房里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国公府上的一个小丫鬟。
她自然是入不得公主所居的禅房的,只见她此刻正在屋外阶下站着,左右胳膊都被宫人牢牢架住了,可她仍在死命挣扎着。
“公主没有死,不能下葬!”她紫涨着脸大叫。
“怎么回事?谁在外头?”
胖丫被架着带进了房里,一下就扑跪到皇后面前,“母后”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皇后虽然震惊,但此刻也是认出了她来,只得对着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云朔纳罕地看着胖丫,“怎么是你?”
莺时正要开口,霍霄将她挡在了身后,“陛下,这是我们家不懂事的丫头。”说罢,他朝胖丫喝道,“还不快退下去。”
胖丫眼中含泪带怨,死死盯了他一会儿,突然不管不顾地扑到床榻边,指着床上的荣安公主道,“你们瞧,公主还有呼吸呢,她没有死啊,怎么能够下葬呢!”
有围猎随行的太医被带了进来,经过一番仔细验究后,那太医敛衽跪了下来,“还请陛下节哀,公主已然西去了!”
“不可以!公主没有死……”胖丫还要再说,却被皇后一记耳光甩了上去,“闭嘴!疯疯癫癫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下去!”
“且慢!公主死得不明不白,”圣上的目光似刀锋在皇后脸上刮过,“先将这丫鬟带下去收押,还有白云庵的诸人也一并带下去,此事还得慢慢细查!”
皇后垂着头,后背有冷汗滑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破土发芽,尤其是圣上这样的人,此事上她已再无辩驳的余地,眼下圣上不当众向她发难恐怕已然是念着夫妻情分、顾着皇家体面了。
白云庵的插曲很快就像投进湖面的石子,掀起的涟漪很快又因为圣上隐晦的态度而归于平静,任谁都能体会到此事之中隐含的微妙,众人便也都对此事讳莫如深。而宫里,荣安公主的丧仪已经在太子殿下的主导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了。
国公府里,莺时再次以少夫人的身份踏进了西跨院,霍霄把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叫了过来,见到满院的下人站在阶下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其中多半都已经是陌生面孔,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尤其是画冬,从前她日日陪着自己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廊下仿佛还有她们嬉笑的声音,还有她事事替自己操心周全的身影……
霍霄看到她眼中逐渐聚起的泪意,大概也猜到她定是睹物思人了,当下便点了几个之前贴身伺候荣安公主的丫鬟,让她们收拾包袱出了西跨院等候府里另作安排。
那几个丫鬟如遭雷殛,怎么也想不明白公子和少夫人就是出去春猎一趟,回来竟就要把她们踢出西跨院,她们虽然到西跨院的日子不算长,可却个个都是在原先的大丫鬟画冬不在后,由少夫人亲选的。
待人群散去后,莺时对霍霄苦笑道,“你这样,我身边可就没什么能用的人了。”才说完,丑八怪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悄悄猫到了莺时脚边,一边用它毛茸茸的脸不停地在莺时脚边蹭着。
莺时弯腰将它抱到了膝上,“差点忘了还有你哦丑丑,你想说还有你对不对?真乖,你可比有些人聪明多了。”说着她瞄了一眼霍霄,暗暗偷笑。
霍霄尴尬地挑了挑眉,在丑八怪面前,他的确是有些自愧不如,“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替你准备人手?”他扬了扬手,常随便带进来一个人。
莺时不禁瞪大了眼,这是骆家的丫鬟香茗,从前未出阁时在她房中伺候的,当时画冬也调教过一阵,可后来没能跟着她陪嫁。
“这……你?”
“我向岳父大人要来的,她从前就伺候你,你先使唤着。”
她回来也就这几天的事,他竟已经替她想到了这么多,莺时轻声道,“霍霄,多谢你。”
“霍霄,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江淮人呢?这次回来后也一直没有见过他。”
霍霄想了想,道,“明日你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第二天,莺时在静尘院陪着老太君和霍雯聊天,这几日老太君糟心得很,一是霍雯与北戎结亲的事,一是好好的一个可心的丫鬟突然失心疯一样冒犯了圣驾,害得整个霍家如今都陷进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几人正说着话,来了个西跨院的小厮,说公子请莺时和霍雯一同去书房说话。两人随着小厮去到西跨院霍霄的书房,一进房内,只见一个一身暗卫装扮的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那人拱手一揖,抬起脸来,竟是久未露面的江淮,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肃杀。
自从画冬出事后,江淮消沉过一阵,后来有天他突然振作了,主动向霍霄提出,希望能在马军都指挥使司谋一份职,当时霍霄已经在马军都指挥使司任职,江淮作为家臣自然也能其中当差,可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要脱了家臣的身份,正式地进入马军都指挥使司。
霍霄问他,“怎么,不愿意在我身边了吗?”
江淮摇头,“前日我梦到画冬了,她在梦里让我放心,不要牵挂她,她说她有新的轮回要去奔赴了,我也该好好振作、好好过日子。那个梦特别真实,我甚至能触到她的脸颊……”
就这样,江淮进了马军都指挥使司当差,这次前往北境暗查北戎的任务就是他负责的。
莺时脸上带着笑上前一步,江淮淡淡看了她一眼却避开了,莺时只得笑了笑站到一旁,她心里也不恼,反而有些欣慰,江淮可以振作起来不代表他在心里放下了画冬,他对莺时没有护住画冬的芥蒂,甚至对她在画冬突发急病之事中存着的几分怀疑始终没有放下过。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向霍霄道,“大人,您交代的北戎三王子的画像在这里了。”
霍雯一听,脸上的神情顿时一滞,这北戎三王子就是要与她联姻的那位,原来兄长已经派人过去打探了。
霍霄接过,打开一看,不由得眉头微蹙,只见画像上的人面容端正、眉眼凌厉,是一副英武的男儿相貌,只是右侧眉间到右下颌竟有一道长长狰狞的刀疤。
霍雯抖着手指着这幅画像,“是他!”她转头看向莺时,“嫂子,就是上次我在街上遇到的那人!”
江淮继续回道,“大人,这位三王子名图革,是温布可汗继后所生,也是云朔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三王子骁勇善战,智勇双全,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咱们的戍边军就在他手上吃过好几次亏,在温布可汗面前也很说得上话。”
“看起来这个三王子倒是个人物,他的婚事能这般仓促?”其实霍霄想说的是这位三王子会这么草率地选一个大梁世族的庶女做王妃?虽然说霍家的老国公爷从前也是行伍出身,在军中有些威望,可如今的霍家,除了有高太后这个靠山外,可以说就是一个闲散的世族罢了,北戎到底是看上了霍家哪里?
可莺时听完心里倒是反而安定了一些,她想起云朔公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男子娶妇,身世也不是唯一的考量”,再加上霍雯曾与这位三王子有过的那一面之缘,也许这场求亲背后的理由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复杂。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叩门声,江淮过去开了门,小厮进了来,脸上是不可置信地惶然,“公子,诏狱那边传来消息,说咱们家的丫鬟胖丫在狱中突然死了……”
几人浑身一震,尤其是莺时,一下子攥紧了椅子扶手。
霍霄问道,“怎么死的?”
小厮表情越发诡异,仿佛魂不附体般,“怪就怪在这儿,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仵作也探不出死因,最重要的是,她死后的尸身竟快速**,仿佛已经死去多时了……”因她是国公府的丫鬟,所以大理寺请霍霄过去一趟。
“怎……怎么会这样……”霍雯吓得攥住了莺时的袖子,却发现她的手也正抖得厉害。
霍霄把莺时拉到身前,双手按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有暖暖的力量自肩膀传来,莺时的心神仿佛回来了一些,勉强地扯了扯唇角,“不用担心,我没事。”
莺时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书房,松绿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的转角处,不知怎的,心头蓦地一空。
霍霄在大理寺诏狱的殓房里见到了胖丫的尸身,饶是他从前在大理寺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尸身,也不由心头一震。那是一具怎样的尸身呢?胖丫生前身形圆润,可这具尸身仅由一层青灰色的皮附着骨,不见脂肉,像一具干尸,这是要死了很久才会有的现象。
霍霄心头乱得很,与大理寺负责督办的官员打了个照面、谈了片刻后便匆匆回了府,此时天色已黑,西跨院的院中各处已点起了灯。
正院廊下羽纱宫灯摇曳,光影印在朱漆门上,隐约可见屋中人纤薄沉静的身影,霍霄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莺时的声音很低,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仿佛一片易碎的琉璃,惹人生怜。她接过霍霄的披风,转身挂在了衣桁上。
霍霄定定看着她做着这一切,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注目,她抬起眼冲着他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煞是明媚。
霍霄心中陡地一阵刺痛,几乎要站不稳,他的眼变得血红,厉声朝面前的人道,“请你,不要再用她的眼睛对我笑!”
“莺时”一怔,手中捧着的碗盏摔了下去,应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