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落幕,第二日,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始从青台山拔营回京。
莺时与霍雯同乘一车,一路上霍雯苦着脸也不说话,再没有了从前叽叽喳喳的热闹模样。莺时想了想,便靠过去,伸手在霍雯眉间轻轻抓了一把,又将手放到鼻尖嗅嗅。
“嗯,品相上乘,浓度极高,恭喜你,小苦瓜掌门人,你已成功将烦恼提炼成了独门香料——清愁香,此香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快别皱眉啦小姑奶奶,再皱这香料可太纯啦,我等凡人要醉的。”
霍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过后看着莺时的眼神却又慢慢变得无助迷茫,像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猫,莺时忍不住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突然心念一转。
“雯儿,最近这些日子可有在外头碰到什么人?”
霍雯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
“北戎人呢?上街的时候有遇到过吗?”
霍雯似是想起什么,蓦地睁大眼,“前些日子我遇到一桩是非……”
那天,她在街上闲逛,见有个卖杂货的摊位上有两人正为了争一面铜镜争吵,一个是个中年妇人,另一个是个男子,那男子脸上有好长一道刀疤,看着怪吓人的。那妇人更是咄咄逼人,对着那男子破口大骂,说他那副模样还要照镜子,也不怕把自己吓到了,话说得很是难听。
明明是那男子先看中了那面铜镜,可他面对这无理的妇人,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她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上前替那男子辩了几句,成功从那妇人手中夺回了铜镜。
她笑嘻嘻地把铜镜交还到那男子手中,那人却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霍雯道,“虽然他穿的是大梁的服饰,可我有留意到,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那应该是北戎人惯用的兵器。”
两人正说着,行车队伍却突然在官道上停了下来,莺时撩开车帘往外看去,恰好见到云朔公主骑马正朝车队中间帝后的车驾而去,途经莺时的马车时,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上。
云朔的视线快速从莺时脸上扫过,她冲着莺时眨眨眼,用唇语对着她说,“好戏开场了。”
自从与莺时对弈过后,云朔对这位霍少夫人的感觉就变得有些复杂,一边是对她人品的瞧不上,一边又对她的棋品很有几分敬服。
车队既停了下来,莺时和霍雯便索性也下车来透透风。霍雯心中虽仍旧愁云惨雾的,可不知怎的,跟莺时说了会儿话就仿佛纾解了很多。
她仍然是从前那个会拼命保护她的嫂子。
莺时从丫鬟堆里把“胖丫”叫到了跟前,想到云朔方才的神态,不由瞥了一眼“胖丫”,却被她狠瞪了一眼。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骆莺时,告诉你,我不会认输的。”她咬着牙的声音低低从齿缝间发出。
莺时冷笑,“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胖丫”狐疑地瞪了她一眼后朝远处看去,只见官道四周被葱茏群山环绕,“哪儿?”
“白云庵。”
“那怎么了?白云……”话未说完,她的脸色突然刷一下白了,整个人僵在那儿。
莺时不再理会她,兀自踏进了车厢,没过多久,马车外有丫鬟跑过来隔着帘子回禀,“少夫人,陛下传下口谕,叫大伙儿都往那边白云庵去歇歇脚。”
车队重新开始缓缓移动起来,不多时便停在了白云庵的山门处,庵里的老尼早已接到消息,此刻正恭恭敬敬跪伏在地迎候。
不同于满面春风坦然的圣上,皇后的脸色就很精彩了,她甫一下车便不动声色地朝着莺时递来眼色,看来她还尚未知晓,自己的女儿如今又是另一副模样。
莺时在心中不齿冷笑,所谓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纵容自己的女儿做尽自私狠毒之事,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真是恶心至极!
白云庵依山势而建,庵中的殿阁均为木质结构,主殿中供奉着观音,两侧与后院设有禅房和客堂,供庵中的比丘尼和往来香客居住及休憩。
贵人们一进到正殿,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屋子就更显拥仄了。
“荣安在何处?怎么不见她人?”圣上落了座,神色中有几分不悦。
皇后面色一僵,勉强道,“陛下,荣安清心修行,咱们也莫要扰她了,以免坏了她的诚心。”
圣上还未发话,一旁的云朔倒接口了,只见她柳眉一扬,带着笑意转向为首的老尼,“荣安公主此刻在何处修行呢?”
那老尼冷汗涔涔而下,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皇后,支支吾吾道,“在,在……回陛下,公主此刻人在后……后山……”
“荣安公主过得如此清苦,拳拳赤诚之心真是叫人敬佩,这样吧,住持,虽公主此刻不在庵内,还是烦您带我们去一趟她所居的禅房,也好让陛下与皇后解一解思女之心。”
皇后咬着牙笑道,“云朔公主有心了。”此刻她的心好歹也放下了大半,只要不见人,见一见居所想来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公主的居所不是什么名胜景点,自然也不是谁都能去进去瞅瞅的。于是便只有帝后两人在宫人的侍候下去往后院。
云朔公主唇角嘲讽的笑容愈发扩大,她气定神闲地端起比丘尼奉上的茶盏,悠悠然呷了一口,眼神有意无意地拂过霍霄和莺时。
这难道就是她安排的好戏?
突然,只听得后院传来一声惊叫,而后是接连几声带着颤音的哭声。
电光火石间,莺时猛然想到了什么。
守在殿中的皇子宗亲满脸怔然,尤其是太子,一下子就坐不住了,恐怕圣驾遇险,众人忙随着太子匆匆往后院冲去。
后院内,荣安公主所居的禅房门大开着,圣上靠在随侍内监身上,勉强支撑着才不致倒下,整个身子簌簌抖得像秋日的落叶,而皇后则已然瘫软在地。
太子在门口驻足,待看清屋内情形时,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只见禅房内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华服锦妆的女子,那女子面色惨白,眼看着口鼻没有了气息,已然是身死了。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久未露面的荣安公主。
白云庵的比丘尼们很快被押了过来,此刻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修行的公主莫名其妙死在了庵中,想也可知白云庵将面对圣上怎样的雷霆震怒。
太子首先按捺不住,荣安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两人自小感情甚笃,他瞠目对着住持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你就吞吞吐吐,你等老尼竟敢害死公主!”
住持脸色煞白,一味只懂喊冤,却说不出也不敢说出个所以然来。
圣上缓过神来,不由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几案上,“尔等最好老实交代。”
眼看圣上大怒,一屋子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云朔公主却拱手道,“陛下容禀,这里面倒的确没有白云庵的事。”说着她眼一横,面向地上的住持,“此刻还不如实说来,是想让整个白云庵的比丘尼白白地给公主陪葬吗?”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齐齐朝向云朔公主。霍霄在莺时身边,悄悄在袖子下握住了她的手,莺时回望他,从刚才开始,她心里的惊疑就一点点扩大。
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给云朔支招让北戎求娶荣安公主,让荣安公主“身死”之事暴露在众人面前,从而以此作为夺回肉身的筹码,这的确是她的筹谋,可如今时移世易,她已经夺回了莺时的肉身……有句话叫“穷寇莫追”,当真要在此时此刻任云朔揭发了荣安公主吗?若她失去了自己的肉身,以她的心性,可会甘心困于胖丫的肉身?想到这里,那日司离如此轻而易举地抓住红狐,那红狐当真会被这么轻易地制服?
云朔公主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住持,荣安公主本就不在这庵里修行吧?我猜今儿你也是头一回见到她吧?”
住持垂头不语,半晌后咬着牙道,“陛下明鉴,贫尼冤枉,白云庵冤枉,荣安公主的确从未在白云庵修行过,今日公主的尸身为何会在此地,贫尼实在不知。”
“陛下,”云朔公主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请恕臣女对公主尸身无礼之罪,但臣女实在不忍心公主的尸身一直被困在那阴暗逼仄之地。”
圣上拧紧了眉头,如坠云里雾间,“你在说什么?”
云朔公主的目光如箭般倏地射向皇后,“此事恐怕还得由皇后亲自来向您交代。”
事到如今,皇后自知此事已经瞒不下去了,可她如何能向圣上说明,荣安公主为了同人家争丈夫,使了邪术夺了人家夫人的肉身,自己的肉身便只能暂存在密室的寒冰床上。此事从何说起,不光匪夷所思,更是将皇家的脸面往泥里踩,即便圣上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今日才深深体会到,何为惯子如害子!
当下皇后只得含泪道,“陛下,荣安得了急病,已经不在了……”
云朔公主咄咄道,“这倒是奇了,公主得急病,不见皇后寻太医,公主去了,皇后却将她的肉身藏于假山密室之中,这又是何故?”
圣上探寻的目光同样落在皇后身上,可他二人夫妻间自有默契,皇后眼中显而易见的难言之色圣上自然看到了,只见他铁青了脸色,肃然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得外传!至于荣安公主,太子,治丧下葬之事便由你去打点吧。”
“等一下!公主不能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