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朔公主要与荣安公主对弈这件事,对莺时来说简直是神来之笔。她没想到这云朔公主竟如此上道,她只是在她面前提了一嘴联姻结亲,她接下来的桩桩件件便都办进了她的心坎里。
晚间,天地间沉入一片静谧,莺时轻轻踏出营帐,她仰头看天,一朵薄云被春日晚风拂开,此刻漆黑天幕上缀满的星星正无声闪烁着,上一回看到这么好看的星星还是在解离司,说来,已经好久没见过司离了,不知道他怎么样?
荣安公主的帐中,下人送来的晚膳她一口没动,只一味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里,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碗汤羹过来,轻声劝慰她多少吃一点,莫要伤了脾胃,谁知她一把抓起那瓷碗就往地上掼去,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并未发出太大的响动,否则难免招人瞩目。
荣安公主烦躁地挥手,“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吃吗?让你们去帮我找的棋谱呢?”
丫鬟垂着头忙道,“在送来了,挽翠已经赶去买了。”
“少夫人莫要着急,我有法子帮你。”
帐内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是胖丫正撩开帐帘走进来,脸上带着一抹笃定的笑。
荣安公主眉头拧得更紧了,“谁让你进来的?你算什么东西,敢随意出入主子的营帐?仗着如今在老太君跟前得几分脸面,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凭你一晚上就算翻烂了棋谱,明日就能和云朔公主对战?”
“你会那么好心?”
莺时环着双臂睨视着她,“我只是不想被你拖累了名声。”
“你什么意思?”仿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间被拨动,她的心头猛地一震,随即便挥退了身边的伺候的丫鬟,令她在帐外守着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难道不是吗?明日以你的棋艺去与云朔公主对战,别说场上不乏高手,就是只略通皮毛的人,也不难看出你的马脚,更何况是霍霄?届时你非但泄露了你伪装的破绽,更是输了第三场比试,亲手将自己送去北戎和亲。”莺时露出嘲讽的轻笑,“尊贵的公主殿下,我分析的没错吧?”
荣安公主悚然大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莺时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盯着她,直盯得她冷汗顺着背脊滑下。
“我知道了,你是骆莺时……”她恍惚似呓语,随即看着莺时目眦欲裂,“你……你不是魂飞魄散了吗?为何你会在这里?为何你还要阴魂不散缠着我!”
莺时看着她通红的眼,头发蓬乱似疯子,心中竟升起一丝诡异的怜悯,果然疯子都活在自己荒诞的逻辑里,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受害者的反抗。
莺时摇了摇头,转身往帐外走去,荣安公主又猛地扑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放软了些,“你……你别走,你不是要帮我吗?”
莺时回过身来,缓缓抽出被她拽住的胳膊,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帮我?教我下棋吗?”
莺时不由得冷笑,凑近她耳畔,低声说,“很简单,你把红狐叫出来,让我的魂魄回去,替你赢下明日那场比试。”
司离曾经说过,这每个人施的附身咒都有它自己的结印,他人无法强破,若强行破咒,轻则□□重伤不治,重则魂魄灰飞烟灭,所以若想要回骆莺时的肉身,非找红狐出来破咒不可。
荣安公主一把推开她,怒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这就是你的诡计,想要借机夺回肉身对吧!告诉你,不可能,我好不容易站到了霍霄哥哥身边,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我了,我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她的眼中迸出恶毒的光,盯着莺时露出阴鸷的笑,“你知道吗?他对我说过他喜欢我,比之从前的你,他更喜欢现在的我!”
她看着莺时脸上一晃而过被刺痛的表情,心里更是畅快。
莺时随即淡淡笑了,“无所谓啊,都随你,大不了等你嫁去北戎的时候我也给你添妆就是了。”她扶额摇头苦笑,“哦,我差点忘了,你怎么可能嫁去北戎呢?你的肉身此刻还躺在那寒冰床上呢吧,在这之前荣安公主香消玉殒的消息必会传遍整个大梁,想必到时陛下也会给你风光厚葬了,我该给你送去一份帛金才是呢。”
“至于这具肉身,你此刻不还,我早晚也会要回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尊贵的公主是怎么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作成了孤魂野鬼的。”
“你胡……胡说,不,不会的……”她的眼中闪过慌乱。
莺时压下唇角的冷笑,威逼完了又开始利诱。
“不过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大可以放心,我只是暂时要回这具肉身,待明日比试完,我还是会还给你的,毕竟你有那红狐撑腰,能要得了这具肉身一次,还怕要不了第二次吗?”
荣安公主的脸上仍带着狐疑,“你说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重要?此事的主动权可一直掌握在你的手中啊。”
荣安公主细细一想,也对,比起害怕骆莺时耍心眼子,首要还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
只见她转身到了屏风后,不知使了什么,不消片刻,那红狐果然现身了,他随荣安公主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见胖丫,那双吊稍狐狸眼里精光一闪,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什么事?”他问荣安公主。
荣安公主垂着头,把她要与莺时暂时交换肉身的事细细说了,红狐听罢轻叹着摇了摇头。
“蠢货啊蠢货,轻易就叫人拿捏了,吸了你那么多怨愤,我都怕把我自己也变蠢了。”他扣动手指结印,“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莺时,“行啊,小丫头,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真不愧是司离看中的女人。”
他闭眸念咒,咒术施行间,刹那斗转星移,莺时只觉身子猛然间一轻,仿佛缓缓飘到了帐顶俯瞰着一切,而后骤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拽了过去。
第二日,天色将将泛白,随着第一道霞光的升起,莺时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闭着眼任由丫鬟伺候她梳洗妆扮,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只是身边再没有了画冬,想起画冬,她心中不由黯然。
不多时,外头号角声响起,今日比试的时辰到了。
猎场边的高台四周已围满了人,云朔公主与骆莺时同时从帷幔后走出来,一个依旧是一身烈焰红衣,飒爽似骄阳,另一个则一身天水碧襦衫褶裙,盈盈似春水,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望去似一道别致的风景。
霍霄甫一看到她,心头猛地一震。
两人互相见了礼,分坐在棋案两边,云朔公主执黑子先行,莺时执白子,她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站在老太君身侧的胖丫身上,她正拧着眉头看着自己,脸上一半紧张一半怨愤。
想起昨夜移魂的最后关头,当时她被一股大力拽去,与此同时,只听得红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一道符光打下来,他顿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气息奄奄地抬着眼皮仰视着前方。
“司离大人,来得还真是及时。”
莺时惊愕转头,刚好见到司离正现出身形,不由惊喜交加。
“司离,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原本想着先忽悠荣安公主夺回肉身,再找机会通知司离来收拾了这俩,怎料他竟这会儿就到了。
司离盯着看了她一会儿,冰山似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笑,而后伸手在她眉间一点,“恭喜你了。”
莺时这才低头看向自己,不见了滚圆的腰身和肥肥的小肉手,她伸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真的又成为骆莺时了,激动之余她一把拉住了司离转了一圈,忍不住差点就要本能地扑上去抱住他,好不容易才将将收住了势头。
她尴尬地挠头,“啊,对不住对不住。”可笑容还是大大的挂在脸上,止都止不住。
好久没见过她笑得这么恣意的模样了,司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把这个笑容镌刻进心里。
而后他一抬手,自有两个幽冥鬼差来带走了红狐。
至于荣安公主,她魂魄一半落在胖丫身上,一半尚虚浮着,眼见着最后关头突然出现的司离,那威严森冷的气势带着幽冥诡异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红狐在他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失了红狐这个倚仗她该怎么办?她乱了方寸,只是一味瑟缩发抖着。
司离看过去,眉头蹙得更紧了,想了想,还是将她的魂魄暂时封进了胖丫的身体里。
莺时回过神来,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两人你来我往,云朔公主招招紧逼,莺时却步步退让,不知不觉已下了过百手。
莺时轻声道,“我以为北戎人不好此道,没想到公主棋艺如此高明。”
云朔抬眸一笑,“夫人谬赞了,早听闻夫人棋艺了得,果然如此。”
“我在梁京城只与一人对弈过,不知公主是从哪儿听来的?”
云朔轻轻抬了一下唇角,似笑非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棋盘上,黑子已有峥嵘之势,略通棋艺的人也能看出来,接下来的这手棋尤为关键,围在外圈的观棋者们屏住呼吸,所有人都以为白子会求稳落在那个切断黑子势头的位置上,可莺时却点在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位置,有人忍不住发出啧啧嘘声。
“送吃?”云朔眼皮一抬,继而落下她的子。
莺时呼吸轻匀,气定神闲地又落下一颗子,当三颗白子孤零零落入黑子阵营时,大家才看出端倪,那三颗白子就像三枚钉子,钉进了整片黑子阵营的腹地,看似送死,实则斩断了整条黑龙的气脉。
云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才落下,她想起有人曾说过,“棋道有三层,算力为皮肉,布局为筋骨,而真正的胜负手,在人心起伏处。”
当下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缓缓道,“听闻那荣安公主倾慕霍大人已久,夫人若赢了我,岂不是留一个隐患在身边?夫人这般拼力,小心落得个为她人做嫁衣的下场。”
莺时没有抬头,兀自轻轻落下一子,“公主,你的师傅没有教过你吗?棋盘上,只论胜负,扰乱对手,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只见棋盘上,不知何时白子已像水般慢慢渗透进了黑营,一子、两子,看似无关痛痒的闲棋,竟已连成了看不见的网。
云朔公主内心本对霍霄这个夫人嗤之以鼻,只觉得此人品格低劣,几次三番使阴招都落在了她眼里,是个小门户里飞出的麻雀,上不得台面。可今日看来,无论她方才的行止言行,还是棋艺棋品,倒令她颇有几分敬服。
云朔的额头渗出细汗,对面像一片深潭,她的每一子落下,都只是让水面漾开涟漪罢了,至于潭底究竟藏着什么,仿佛永远看不清。
她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落子无声,投子认负的声音更轻。
就此,大梁与北戎的三场比试落下帷幕,以大梁的胜局而告终。
人群中的大梁子弟们发出欢呼,只有一人拨开人群,大步朝莺时而去,在所有人面前,就那么将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