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鼓声声如闷雷,似要把广袤大地锤开,随着号角声长长响起,男儿们策马扬鞭而去,呼喝声与马蹄声响彻天地。
世族官眷的娇小姐们也不曾见过这般宏大的场面,纷纷兴奋地围在看棚前翘首望去,为大梁的儿郎们鼓劲,要说最忐忑最焦躁的当然是荣安公主了,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春猎,是一场关乎她命运的赌局,甚至比赌局更可怕。
云朔公主作为唯一一位参与围猎的女子,身穿鲜红马装,发髻高束,鬓边压着陨铁打就的鹰喙额饰,喙间垂下的红玛瑙正滴在她眉心,恍若一滴鲜血,衬得她本就姝丽的面容愈发明艳夺目。
云朔公主扬鞭飞驰在围场中,热烈似骄阳,不时弯弓搭箭,没多久已率先猎得许多,很快,她的目光又盯上了前方正慌乱奔逃的一头鹿,余光却见左后方有人已率先策马追逐而去,那人一身松绿织金缎面夹袍,脚穿乌皮长靿靴,高束的乌发飞扬在风里,不愧是梁京第一的美郎君。
云朔公主猛夹马腹追赶而上,抢在霍霄之前侧身挽弓,羽箭在霍霄身边破风而过,前方的野鹿应声倒地,微微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霍霄勒停坐骑,眯眼看着云朔公主利落地下了马,朝着野鹿而去,又从身侧抽出一柄弯刀,不见丝毫犹豫地一把割开了野鹿的咽喉,随从很快呈上一把银壶,接起鲜红的鹿血。
待鹿血灌满银壶,她举起饮下一口,转头冲霍霄笑着扬手,“霍大人见谅,我们北戎人过惯了茹毛饮血的日子,你们中原人怕是不习惯,这鹿血啊,必得最新鲜的时候才最甘甜最滋补。”
霍霄扯起一抹浅笑,“公主你随意。”他扬鞭策马朝另一方向而去。
谁知云朔公主紧随其后,骑行至他身侧道,“霍大人,方才对不住了,抢了您的猎物。”
“猎场之上,岂有对不住一说,猎物自当凭本事猎得。”
话毕,霍霄挽起弓箭,猛地朝前方上空射去,羽箭瞬间离弦而去,洞穿一只鹰隼之后继续凌空而行,又射中了不远处的另一只。
云朔公主瞠目结舌,由衷赞道,“好一个一箭双雕,早听闻霍大人精于骑射,不想竟如此了得,明日的骑射比试,云朔诚邀霍大人一战。”
“霍霄担不起公主盛赞,大梁骑射功夫在我之上的儿郎比比皆是,公主不妨另择高手比试。”
云朔公主斜睨着他笑,“怎么?霍大人是不敢与我比吗?”
霍霄收起长弓,懒散道,“这种出风头的事我不感兴趣。”
“是吗?可我看霍大人的好胜心可是一点都不少。”云朔指指那两只鹰隼,方才她抢先射走那头野鹿,霍霄转头就射下两只鹰隼扳回一城。
“况且,我听说荣安公主心仪霍大人已久,霍大人当真丝毫没有怜花之意,就任由荣安公主嫁去遥远的北戎?”
霍霄勾起唇角,“公主真的是要替兄弟求娶荣安公主?”
云朔挑眉,不置可否。
“公主当真说笑了,我已有妻室,旁的女子怎样都好,与我有何干系?”
“哦,差点忘了,霍大人与霍少夫人情深意笃,只是,”云朔凑近他,从齿缝中吐出几个字,“霍大人眼光不好,你那夫人并非善类,我亲眼见到她在御苑中推太子妃入水,又在那日霍府的家宴上小动作不断。”她盯着霍霄的脸,却见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未露出多少震惊的神色。
“这样的女子,空有一副皮囊罢了,当真配得上霍大人您?”
“公主与其费心我的家事,不如操心一下你要办的大事,比如,梁京城大街小巷的城防图可绘得明白?”
云朔冷笑一声,留下一句:“想知道,明日比试上赢了我便告诉你。”后便绝尘而去。
第一日的围猎,大梁子弟所猎野物的数量堪堪多过北戎使臣团,其中更不乏野獾、獐子、鹰隼、野狐等,第一日便由大梁赢得了比试。
大梁的王孙公子们发出兴奋的叫喊,北戎使臣们则不免有些气势颓靡,云朔公主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喊道,“胜负尚未定,且看明日的骑射比试!”
大梁初试告捷,荣安公主松下一口气,她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骆婉婉本坐在属于东宫的锦帐中,太子妃身子还未将养好,并未出席此次春猎,她仿若成了代表东宫的女主人般,很有几分得意,远远瞧见荣安公主那激动的模样,她便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对着荣安公主压低了声音,“你有病啊?有什么好高兴的?那任性又不讲理的公主真嫁去北戎才好呢,用得着你开心成这样?假惺惺的给谁看呢?”骆婉婉之前在东宫时也吃过她不少的排头。
荣安公主一时哑然,狠瞪了她一眼,抬步就走。
“哎?我说得有错吗?骆莺时你真是好赖不分啊!”
这一幕恰落在了角落里真莺时的眼中,她倒是真如骆婉婉所言,有些开心不起来。这北戎人好歹号称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怎的连围猎都输了?若明日北戎继续输,那她接下来的计划该如何进行?
第二天,比试台上大梁子弟与北戎使臣各自抱臂分站两边,瞧着对方阵营的眼神里都带着不服与挑衅。时辰一到,云朔公主撩帐而出,她仍是一身鲜艳飒爽的打扮,仿佛猎场上的一朵玫瑰,衬得梁京城那些弱柳扶风的闺秀们都失了几分颜色。
云朔公主挽弓而立,半句废话也没有,她直视霍霄,“还请霍大人,与我一战!”
霍霄笑着摇头,倒也没有再推脱,他拱手出列,“那便请公主多指教了。”
大梁子弟们嗷嗷狂呼,谁都知道,要说箭术,整个梁京霍霄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他从小逃夫子课的多半时间都用在骑马射箭上了,凡有比试,多半是他拔得头筹。荣安公主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的石头却也放下了,只要霍霄赢下这一场,那么胜负已分,想来北戎也难出尔反尔,强行要她嫁过去了。
比试分三局,箭靶设在十丈开外,两人站在高台上齐齐挽弓,箭簇对准了远处的靶心,周遭众人屏息注目,整个比试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刹那间,两支羽箭齐齐射出,以穿云破风之劲呼啸而去,几乎同时齐头插入箭靶正中的红心,这第一局,以两方打平告终。
第二局,比的是在马上射箭的功夫,比试场上连设十个箭靶,两人驾马一边射箭一边分从两头向另一头而行,率先到达且射中靶心居多者为胜,这一局,霍霄与云朔公主竟又打成了平手。
场面开始胶着,连观战的帝后都不由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骆婉婉”更是,那素锦罗帕将指尖都绞得发白了。
最后一局了,围观的众人纷纷替二人捏了把汗。
只见侍从们抬出几大笼雀鸟,哨声一响,竹笼齐齐打开,雀鸟乌泱泱地从笼中飞了出来,瞬时间呈遮云蔽日之态,对决的双方齐齐拉开弓箭,一时间,羽箭似急雨般,接连不断射向空中,那雀鸟尚未飞高又纷纷中箭跌落下来。
霍霄从箭筒中拈起三支箭,心念一转,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两支来。
不消片刻,空中的雀鸟皆已射尽,侍从们纷纷下场拾掇起来,箭尾涂绿漆的是霍霄的箭,而涂红漆的则是云朔公主的箭。
大概一炷香后,二人所射雀鸟的数量均已清点完毕,胜负已定,霍霄气定神闲地抱臂而站,舌尖轻轻舔腮,眼眸带着捉摸不透的神色,看得莺时不免提心吊胆。
皇天菩萨,可千万要保佑霍霄,一定要让他输啊!
内监走向高台前,跪伏在地朝上座的帝后行礼,而后用尖细的声音高声道,“回禀陛下,第二场比试结果已出……”
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内监翕动的嘴唇。
“霍霄大人射下雀鸟一百四十七只,云朔公主射下雀鸟一百五十二只,第二场比试,云朔公主胜!”
话音还未落,北戎使臣的队伍中已发出欢呼声,大梁这边则颇有些偃旗息鼓。圣上的脸色在一瞬的僵凝后,很快又变成慈和大气的笑声,他对着云朔公主好一通激赏,赞她小小年纪的女儿家箭法了得,有不让须眉的巾帼气概。
霍霄倒是笑得事不关己,仿佛输给一个女人也没什么丢面子的,反而拱手向着身边的云朔公主贺道,“公主真是好箭法,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云朔公主轻哼一声,抬眼瞥了眼霍霄,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霍大人这是嘲讽我呢?你明明可以赢,为何故意输给我?你明明可以同时射三箭吧?”
霍霄举起食指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半晌也压低声音道,“连赢两场岂不太驳了北戎的面子,再说,公主您不还想着赢了比试求娶荣安公主吗?”
云朔公主突然笑不可抑地指着他摇头,“你太坏了!果真是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啊。”
“彼此彼此。”
云朔公主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而后突然朝上首的皇帝朗声道,“陛下,按照约定,第三场比试是文饰,这一回,咱们双方就来比一比棋艺如何?”
这北戎是夷蛮之邦,如何能比得上中原贵族世家自小浸淫在琴棋书画的熏陶中?云朔公主竟然要比下棋?
云朔公主转头,目光落在荣安公主身上,“听闻霍少夫人棋艺了得,明日的比试,还请霍少夫人与我一战。”
此言一出,莺时与霍霄都睁大了眼,荣安公主更是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一片落叶,几乎站不稳,第二场比试输了她本就忐忑,怎料云朔公主突然提出要与她比下棋?琴棋书画,比什么不好偏偏非要比下棋?她自小不爱学棋艺,嫌那养不了女儿家娴静文雅的气质,除了下棋,她弹琴、作画和书法样样拿得出手。
“我?我吗?这……”她慌乱得语无伦次,还未待她想出拒绝的理由,那边的霍霄已经笑着替她应下了。
“多谢公主称赞,那明日便由拙荆来与公主比试。”
荣安公主差点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