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那边霍霄和荣安公主这些天像泡在蜜罐里一般卿卿我我,莺时却双手浸在冷水里苦哈哈地在马厩里刷着马。
西跨院那些原本嫉妒她的丫鬟有事没事路过马厩也不忘来踩她几脚。
“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勾引公子呢,结果被公子发落到马厩来了。”
她们笑得花枝乱颤,在看到莺时蔫头耷脑的模样时就更来劲了。
莺时心里长叹一声,她们说得倒也不错,她原本确是想勾引霍霄来着,让荣安公主愤怒、嫉妒、破大防,从而引出那红狐……可且不说她有没有本事勾引得了霍霄,要真勾引了他,这也总像自己给自己戴了绿帽般不是滋味。
她低头一边一下下刷着马一边瞎想,冷不防背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你没吃饭啊?你这是在给飓风挠痒呢?”
莺时回头,只见霍霄正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一脸恶少的模样,她撇撇嘴回过身来,开始发了狠用力地刷着马背。
“喂喂喂,你这是有情绪啊?使这么大劲,都快给我飓风刷秃噜皮了。”他上前几步,站到她身边,安抚般一下下撸着飓风的背,“你有什么情绪?说说看。”
莺时紧抿着唇,“奴婢不敢。”
“让你说你就大胆说老实说,本公子不追究。”
“真的没有。”
她是没情绪,霍霄却突然有了情绪,他狠狠瞪了她几眼,转身就走。
隔天,马行街上人群熙攘,莺时伺候着霍霄和荣安公主下了马车,今儿公子带着少夫人出街购物,怎料本该在马厩里刷马的她竟也一并被带上了。
荣安公主自然不愿意见到她,可碍于霍霄在场,她也不好发作。更何况她堂堂少夫人跟这么一个相貌身段皆不入流的丫鬟较劲,说起来她自己都嫌小家子气。
霍霄挑起眉梢对胖丫道,“你就跟在后头伺候吧。”
他牵着荣安公主的手走在前头,时而将手搂在她腰间,时而又凑到她耳边轻语,惹得荣安公主娇笑连连。他的余光瞥向跟在身后的胖丫,只见她原本落在两人后背上的视线在察觉到他瞄过来的眼神时又瞬间撇开了。
霍霄不着痕迹地压下嘴角,牵着荣安公主进了云鬓花颜,这儿是梁京最大的首饰铺。
云鬓花颜的掌柜热情地迎了上来,好一番恭维后献宝似的说,“霍大人,小店近日又新制了一些首饰,无不精巧别致,正衬尊夫人的姝丽桃花面呢。”
她引着二人到了柜台边,从底下取出个黄花梨木的雕花大匣子,打开来,“这里头都是咱们铺子里的上上品,不知能不能入了大人和夫人的眼?”
荣安公主忍不住双眼放光,她扮骆莺时已久,一应穿着打扮都要仿照着她从前的模样来,可从前的骆莺时喜爱青素的衣衫,妆台上的首饰不是碧玉簪就是素绒绢花,一整个寡淡到底,偏偏她又是喜欢艳丽夺目的性子,不能好好妆扮早就憋闷坏了。
霍霄看着她,眼里含着温柔的光,“喜欢?喜欢就去挑挑,为夫送你。”他替她解下外氅,随手扔给了跟在身后的胖丫。
荣安公主笑得甜蜜,点点头便开始在那匣子中挑拣,什么流光翡翠镯、赤金玫瑰簪子、东珠点翠耳珰,每一样都让她爱不释手。
霍霄从袖中取出一物,“掌柜还记得这支簪子吗?去年也是在这儿买的。”
是那支桃花簪。荣安公主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掌柜笑道,“哪儿能不记得呢?这簪子只做了一支,当时大人您一眼相中,后来您还又来我们铺里要求再……”
霍霄适时打断掌柜,他看向荣安公主,“夫人,你见过这支簪子?”
荣安公主抬起头,霍霄正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可他眼底分明有一丝冷意,令她不寒而栗。方才那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说出“见过”两个字,可这支簪子是霍霄送给她本人——荣安公主的,她身为荣安公主怎么可以见过?
她绽出一个从容的笑,脸上适时带上几分醋意,摇了摇头道,“没有,这是夫君送给谁的呢?”
莺时在后面不动声色地微微勾起唇角,恰与霍霄轻垂的眸光相触,她收回视线,却突然感受到另一边的荣安公主也正看向她。
在荣安公主的视角里,这支簪子从假山密室中荣安公主的头上到了此刻霍霄的手上,那自己就是她的头号怀疑对象了。
三人各怀心事,匆匆从云鬓花颜回了府。
晚间,莺时从马厩回到她住的下房,才点起桌上的灯盏,就见身后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了墙上,她猛然回头,霍霄正坐在床上定定看着她。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与其追究我是谁,不如好好看看她到底是谁。”
“她是谁?”
“我会让你看到的,在这之前,你先稳住,不要在她面前发作。”
“为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
他突然上前一步,看到她的眼睛里,“暮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道,“我真的不是她。但,你要想见到她,就按我说的做。”
莺时从马厩又被调到了霍霄身边,成了他的贴身丫鬟。这一回,西跨院的所有人都噤了声,公子行事一再反常,看来这个丫头属实不简单。
荣安公主气得牙痒,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丫头除掉。
没过几日,北戎的云朔公主突然下了拜帖,想来国公府拜访。云朔公主是北戎贵客,且北戎与中原不同,北戎女子出入和交际并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处处受限,故而,云朔公主此次来访,国公府的前院和后院都准备着打点起来了。
原以为前来赴宴的还有其他北戎使臣,岂料只来了云朔公主一人。
云朔公主特意带来一尊雕刻精美的白玉海东青作为奉送给国公府的礼物,她先在前院与国公爷和霍霄见了面,三人寒暄过后,云朔公主向霍霄爽朗一笑。
“听闻忠勇国公府的园林造景别具一格,在整个梁京都是有名的,有劳霍大人带我参观参观。”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向后院,云朔公主道,“听闻去年梁京有一桩上元夜命案就是霍大人破的,还牵出了官员贪腐的案子,霍大人真是年轻有为,令人敬服啊。”
“事关我大梁朝政,公主请慎言。”
“哦?我听说霍大人一向是不拘小节的,怎么倒在言辞上与我计较?”
霍霄侧眸看她,“公主初来大梁,怎么对我倒很是了解?”
公主闻言微微一笑,“或许是霍大人为人高调,声名在外的缘故吧。”说完她突然止步,道:“按照你们大梁的规矩,男女之间该有大防,对了,贵府上好像有个胖胖的丫鬟,那日我在宫宴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霍大人若不方便,不妨让她来替我引路。”
霍霄扬起眉梢,想了想便应下了。
莺时领了命前来时,云朔公主正坐在后院的芙蓉榭中歇脚,霍霄已经先行离去。莺时才走到云朔公主面前,便伏身向她郑重行了一礼,“还要多谢公主那日的救命之恩。”那日将她和太子妃从御池中救起来的人正是这位北戎公主,只不过她救完人,没有多做停留,待莺时想起来时,她早已走了。
云朔公主笑笑,“你还记得?举手之劳罢了。”
“当然记得,若非公主,我们三条命都没了,此恩无以为报,公主在北地长大,水性倒是很好。”
云朔公主似笑非笑,“你倒是同霍霄一样,三句话便开始试探我来了,我懂水性,是一个中原的朋友教的。”
莺时忙垂首,“奴婢不敢。”
“奴婢?你可不是普通的奴婢。”
“公主谬赞了,不过奴婢确实有一条计策想献与公主,聊表奴婢对公主的一点心意。”
云朔公主眼眸微眯,“说来听听。”
“北戎此番来访定是为稳固与大梁的邦交,可自古以来,稳固两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后院的花厅外,远远就见有几个仆妇丫鬟守在外头,见到云朔公主,其中一人快步跑到里头通报去了,剩下的人则忙着迎了上来。
针对北戎公主的待客之道,确实不好拿捏,毕竟北戎与大梁关系微妙,国公府若太过谨小慎微,不免看上去像是在奉承逢迎,有失大国体面,可若是拿班作势,又失了待客之道,叫人拿了短去说嘴,兹事体大。
不多时,霍老太君带着国公夫人、荣安公主、霍雯等一干女眷从花厅里迎了出来,热络地上前来,双方寒暄行礼一番后,在霍老太君的带领下,众人又回了花厅。
花厅里已摆下两桌精致的席面,厅外乐班端坐廊下,丝竹之声开始袅袅传来。霍老太君坐在上席朝南位,云朔公主则坐在了老太君身旁,她言语很讨喜。
“虽然我是北戎人,可霍老太君的美名一直都有听闻,从小父王就以老国公爷当年在平西战役中的英勇事迹教导我们,霍老太君将门主母,见识与决断也堪称巾帼楷模,因而这次来梁京,说什么我也得亲自来拜会您老人家,方算不虚此行。”
几句话哄得老太君乐开了花,霍雯在一旁插科打诨,“咱们家祖母真真是镇宅之宝,连北戎公主都仰慕您呢,我看外头那些儿郎们都比不上祖母的一根汗毛。”
老太君笑着拧了她一把,“雯儿这丫头的嘴哟,祖母哪是什么镇宅之宝,分明就是个瓜。”
“咦?这怎么说?”
“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呀!”
一屋子人无不笑得捧腹。
荣安公主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站在一旁为众位长辈布菜。
霍雯命丫鬟端来一把银壶,向着云朔公主荐道,“公主,听闻你们北地喜饮酥油茶,今儿也来尝尝我们这儿的牛乳茶?”
云朔公主眼睛一亮,“梁京也有牛乳茶?先前倒是不曾听闻。”
霍雯给她斟上一杯,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尝尝,这还是我嫂子想出来的制法呢。”霍雯笑着看向荣安公主,荣安公主却轻轻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些时日来,霍雯总觉得嫂子同她疏远了,从前她俩总能笑到一起去,玩到一起去,可如今她对自己却总是淡淡的,偶尔讲上几句话,也是带着客套和疏离,霍雯只当是画冬骤然离世的缘故,嫂子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没能走出来。
这会儿云朔公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挑眉道,“这味道真是不错,是用牛乳与中原的茶一同调的?”
“公主喜欢就好。”霍雯笑得眉眼弯弯。
云朔公主被她天真烂漫的模样感染,说道,“霍小姐喜欢喝牛乳茶,有机会来北戎也定要尝尝我们的酥油茶和马奶酒。”
老太君向云朔公主解释道,“说起来,还是我这孙媳妇儿孝顺,原本这些都是他们小孩子家闹着玩的,我尝了觉着好,可茶太厚,饮下了夜间便睡不好,我这孙媳妇儿便巴巴地试了十几种茶,试到了如今这个既有好滋味又不影响我老人家睡眠的配方。”
刚好这会儿荣安公主正在老太君身旁为她舀汤,老太君便就势拍了拍她的手道,“莺时,你来同公主介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