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站在太和殿侧边的朱色廊柱下,皱眉看着眼前狼狈的人,她像被刚从水里捞起来,衣服上还在往下滴着水。
“你怎么搞成这样?不去凝光殿找少夫人,跑来找我做什么?”他冷着脸。
“公子,其实我不找你。”她手撑着墙,声音愈发微弱,“我找……”
话音未落,有人走了过来,“霍霄,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是郭宗耀。他惊疑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莺时抬手指向郭宗耀,“我找他……”
对面那两人俱是一怔。
“宗郎……”她轻道。
这两个字一出,霍霄不由挑起长眉,郭宗耀则吓得瞪大眼退后了一步。
莺时扶着廊柱喘着气,继续说,“是你吧?”她看着郭宗耀。
“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郭宗耀话刚说完,突然醒过神来,慌道,“是小玉怎么了?她出事了?”
莺时缓缓从袖中拿出那个荷包塞到他手中,“这个你收好了……”她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霍霄本以为这副模样是她使的苦肉计,为了勾引自己,包括先前她模仿莺时的神态和性情。这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可他的手一触到她滚烫的额头,顿时眼神一黯。
荣安公主人还没到府,就听说了胖丫是被霍霄裹在大氅里抱回西跨院的,他将她安置在了书房,整整一夜,除了有郎中进出,书房的门一直紧闭着,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丫鬟替昏迷的莺时换下湿衣服,突然从她衣襟里掉出来一个物件,落地声清脆,霍霄捡起来一看,骤然间睁大了眼,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每年三月草长莺飞时就是莺时的生辰,去年他特意买了这个桃花簪打算送给她做生辰礼物,可却莫名奇妙弄丢了,哪儿都找不到,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太多事,待他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准备补送给她时,已到了七夕。
霍霄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从一沓纸下取出了另一支桃花簪,这支簪子是七夕那晚他在永乐楼附近的巷子里捡到的,后来他就一直收在了抽屉里,没有再交还给“骆莺时”。
两支簪子一模一样,其中一片花瓣的背后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暮”字。
可是,为什么其中一支却在这个丫头身上?这些天以前他甚至对府中的这个人毫无印象。
他站在床边俯视着她,她的眼睛紧闭着,脸烧得通红,连气息都是滚烫的,眉心紧蹙着,仿佛梦里还在经历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丑八怪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它如今年纪大了,成日里都懒洋洋得不爱动弹,可此刻却焦躁得在床前不停徘徊。
霍霄的眼神落在老猫身上,这老猫似乎对她格外亲厚,他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荣安公主此刻已经焦头烂额,昨夜她从御苑赶回凝光殿不久,就听说东宫出了大乱,太子妃在御苑落水,危在旦夕,为此皇后匆匆离了席,连凝光殿的宴会都托付给了贵妃。
临出宫前,皇后把她叫了去,“你方才离席那么久?你去哪儿了?”
“我就随便走走,母后,怎么?你是在怀疑我吗?”
“太子妃在御池落水,落水的位置就在那假山附近。”皇后盯着她,一眼见到她面上闪过的慌乱,“荣安!是我太纵着你了,才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如今都敢动到太子妃头上了!苏氏是太傅孙女,她肚子里还怀着你哥哥的孩儿!你就什么都不顾了?连自己和霍家满门的性命都不顾了?”
“她……怎么样了?”
皇后想起方才在东宫见到的惨况,苏小玉青白的脸色,躺在被褥里整个人簌簌发抖,被阵痛折磨得时而昏昏沉沉时而又撕心裂肺地惨叫,太医给她含上了参片,可她受了惊吓又在天寒地冻里浸在冷水里那么久,产程恐怕会很艰难。
“你最好祈求她平安无事,否则我也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皇后拂袖而去。
荣安公主心里一阵阵后怕,她既担心苏小玉出事,又怕她没事,整颗心像被放在了油锅里煎一样。
可即便如此,书房那边的动静她也没有忽略,有下人来报,说那胖丫被公子带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饶是荣安公主再莽撞,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苏小玉怀着身孕大腹便便,她这样的身形如何挤进假山石那并不宽大的缝隙中去?粉色的裙角,她记得胖丫穿的衣裳同样也是粉色的……
荣安公主突然喉头发紧,若真是那丫头,若她在密室中看到了什么,若她对霍霄吐露一句半句,霍霄会不会对她起疑心?虽然魂魄抢占他人肉身这种事过于奇诡,任谁也难以相信,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给自己埋下这个隐患……
莺时烧了一整夜,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粗鲁地撬开了她的嘴巴往里面灌药,她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喉咙也被药汁浸得苦涩,不过胖丫的体质倒是没话说,烧了一夜,身体虽还有些虚软,但整个人已经舒服了很多。
她缓缓睁开眼,脑海中的记忆纷至沓来,莺时猛地坐起身,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只见霍霄这坐在榻边,眼底一片血红。
"你干嘛!"话才出口,她又赶紧捂上了嘴,换上丫鬟该有的卑微语气,“我是说,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莺时想起苏小玉,忙急问道,“太子妃,她怎么样了?”
“她大难不死,今早诞下了一个女婴。”
莺时闻言长舒了一口气。
霍霄晃了晃手中的桃花簪,“这簪子为什么在你身上?”
“我……”
霍霄扯了扯唇角,“你想说是你捡的?捡到了主人的东西不上交,也该打了板子撵出去!”
“不是……我……”
“昨夜是你救了太子妃?”霍霄趋近,逼视着她,“你到底是谁?”
莺时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公子你希望我是谁?”
霍霄心头一震,他在希望什么?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希望?
“还是说,公子你弄丢了什么人?”
长久以来横亘在他的心头的痛苦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是这样,他好像弄丢了最珍视的人,他心里明明是这样感知到的,可却无从诉说,该怎么说呢?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那个人不是明明天天都在自己身边吗?
“公子,有些事有些人你得自己去看清。”
霍霄抬手打断她,“该怎么做,本公子自有决断。”
霍霄踏出书房时,脸上并未有什么异样,甚至破天荒的接连几天都在府中陪着荣安公主,刚开始她还兴奋不已,以为自己总算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可霍霄看着她的眼神却总是意味不明,直把她看得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夫君,你在看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霍霄看着她的脸,还是小巧的下颌、白皙的面颊,唇边两点可爱的笑涡,可那双眼,笑起来不见从前的灿烂明媚,不笑时也没有了从前的清寒如霜。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很多。”
她帕子掩口轻笑了一声,“哪有?夫君说笑了。”
“从前你喜欢吃蒸酥酪、喜欢吃糟鱼脯、八宝鸭、火腿炖鲜笋,如今倒是不常见你吃了。”
“……还是喜欢的,只是偶尔变换一下口味罢了。”
“从前你没事就在那儿鼓捣你那些话本子,如今却也不见你提笔了。”
“这个……也有写,只是写得不好。”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就连字迹好像都变了。”霍霄抬了抬眼皮看着她笑,那笑容阴恻恻的。
她寒毛直竖,慌得快要站不稳,可下一瞬,霍霄却突然将她揽进怀里,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紧张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变的,更让我喜欢了。”
荣安公主突然间被他男性的气息笼罩,忍不住浑身一阵酥麻,红着脸靠在了他怀里。她替代骆莺时这么久,这还是霍霄头一次对她这般亲昵,这半年多来,霍霄几乎都睡在书房,对她的冷淡一日更胜一日,最近见了她甚至连眼神都不会落在她身上,就更别提与她有更亲密的夫妻之间的行为了,她统共只是担了个“霍少夫人”的虚名罢了。
她不止一次怀疑,霍霄对骆莺时是不是真如从前她看到的那般,痴心且爱护有加?难道她抢夺了半天竟是抢错了?如果不是,还是说霍霄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就这样一日日活在忐忑与焦灼中,没有获得她想要的爱情,反而连最尊贵的公主的身份也弄丢了,成了终日困在国公府后院的一个不被丈夫宠爱的、家世卑微的妇人。
可是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她依偎在霍霄怀里,感受着他的气息和体温,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隔天趁着霍霄不在,她把胖丫叫到了房中,屏退了左右,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良久。
“那天那人是你吧?”
莺时不明所以,“少夫人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那天你落了水,太子妃也落了水,是你跳下去救的她?”
莺时一脸无辜,“少夫人是怎么知道有人救了太子妃的?少夫人当时也在吗?”
荣安公主眼神闪避,“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在!”突然又瞠目瞪着她,“公子为何会让你在他书房待了一整夜,你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虽然霍霄这几日来都对她体贴温存,可她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莺时微微抬了抬眉,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少夫人您这般天仙似的姿容,据说公子连那什么荣安公主都看不上,心里眼里只有您一个,像奴婢这样粗鄙的丫鬟又怎么可能入得了公子的眼?”
看怄不死她的!果然,荣安公主听了这话脸色僵硬,一时间喜也不是怒也不是。
“大抵只是公子的善心吧,奴婢不敢揣测。”
荣安公主冷笑一声,“公子善心,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儿你就收拾收拾搬出正院,还是回你的膳房去吧。”
话才落下,竟见霍霄正倚在门口,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面上虽瞧不出什么异样,可足以让荣安公主又是惊怕又是懊恼。她一惯在霍霄面前是温软柔弱的形象,若她方才对个丫鬟疾言厉色的模样被霍霄看到了,让他恼了她厌了她怎么办?
却见霍霄缓缓进屋来,站到了荣安公主身边,搂过她毫不避讳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丫鬟蠢笨,打发了就好,也值得夫人动怒?”
荣安公主一下子陶醉得如在云雾中,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霍霄眼角瞄向莺时,话音轻飘飘落下,“你既在西跨院当不好差,也别回膳房了,就去马厩喂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