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分,锁孔里咔哒一响。
江屿猛地站起来,后背抵着墙,手里攥着那根从书桌上掰下来的木头椅子腿。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是许曼。她手里捏着302的钥匙,脸色很差,嘴唇抿得发白。
「周铭去洗手间了,钥匙放在台阶上。」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可我做了八年护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没登记就……」
她没说完。她不记得阿K,可她记得「没登记」三个字有多可怕。
「谢谢。」江屿说。
许曼没应声,转身先下了楼。
雾在天黑之后变了颜色,从白变成一种发青的灰,贴在玻璃门上,一动不动。大堂的灯管比白天更暗,挂钟每走一格,都要停顿得更久一些。
老陈蹲在门口抽今天的第四根烟,看见江屿下来,眼神闪了一下,别开了脸。周铭已经回到台阶上,抬头看了江屿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去看守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下来。林小满坐在掉了皮的人造革沙发上,抱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水,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
挂钟指向九点半。
有脸的管理员走到林小满面前,弯下腰,笑得很温和。
「小满,你房间的水管好像漏了,叔叔带你上去看看,好不好?」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抬头去找许曼。许曼背对着这边,没看见。
「很快的。」管理员朝她伸出手,「看完就下来登记,来得及。」
林小满把手放了上去。
江屿站在楼梯口,愣了半秒。下午周铭还说过,谁都别单独跟管理员走。可此刻周铭就坐在离沙发不到三米的台阶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守则,像什么都没看见。
江屿冲了过去,撞翻了一把椅子。电梯门正在合拢,门缝里,他看见管理员的手指按在按钮面板上。
按的不是2,不是3。
是3和5之间,一颗他早上根本没注意到的、没有刻数字的黄铜按钮。
本公寓没有4楼。
江屿把手卡进门缝,门夹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把门往两边掰,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腕,把她往外拽。
林小满摔在大堂的地上,哇地哭出来。
电梯门在江屿眼前合上。合上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那张标准的脸还在笑,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扯,扯过了脸颊,扯到了耳根。
然后,头顶的黄铜指针慢慢转过去,停在了那片被锉掉的空白上。
4楼。
-
许曼抱着林小满,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老陈骂了一串脏话。周铭脸色发白,盯着电梯门看了很久。
「现在清楚了,」他终于说,「有脸的是假的。」
大堂里的气氛松了一点。老陈走过来,看了看江屿胳膊上那道发紫的夹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江,下午那事,叔对不住你。」
许曼蹲下来给他检查胳膊,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很轻。
周铭也走了过来,语气诚恳:「是我判断失误。你救了小满,你不可能是那个东西。」
江屿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三米的距离,想起周铭一页一页翻守则的样子,想起早上擦肩时,那个有脸的东西身上空调吹过的铁的味道,和记忆里父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想起天花板上漏下来的那句话。
别让别人替你写名字。
他什么都没说。
九点五十分,无脸管理员推出登记簿。
大家依次上前写名字。轮到江屿时,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忍不住问:「你才是管理员,对吗?」
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请登记。」
江屿写下「江屿」两个字,把笔放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页的边缘。他鬼使神差地往前翻了一页。
昨天那一页。六个名字,六种笔迹。兜帽男写得最潦草,许曼替林小满写得工工整整,老陈的笔画最用力,几乎把纸戳穿……
他的视线停住了。
其中一个名字,被一道笔直的黑线划掉了。
不是随手涂的,是用尺子比着划的,干净利落,墨水浓得盖住了下面的字,一笔都认不出来。
江屿后背发凉,猛地回头数人。
周铭,许曼,林小满,兜帽男,老陈。加上他,六个。
一个不少。
那被划掉的,是谁?
他盯着那道黑线,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凑了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带着烟味。
是老陈。
「看啥呢?」老陈探头看了一眼登记簿,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很年轻,很张扬,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外卖员。
「家人们,这有啥好看的?」
老陈不抽烟了。
这是第三天早上,江屿下楼时注意到的第一件事。门口那块被烟头烫出几个黑点的水磨石地面空着,没有人蹲在那里,没有那股呛人的红塔山味。
老陈坐在大堂的人造革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部黑屏的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像在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短视频。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外卖服不见了,只穿着里面一件起了球的灰色秋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青筋凸起的胳膊。
「早啊,家人们。」他抬头冲江屿挑了挑眉,嘴角一扯,「睡得咋样?」
那个表情放在一张五十岁的脸上,说不出地别扭。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却硬要做出二十岁年轻人那种满不在乎的痞气,像一张老照片被人用拙劣的手法P上了别人的笑。
江屿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夺舍。小时候看的玄幻小说里,夺舍都是老怪物干的事。没想到轮到现实,被夺舍的是一个送外卖的大叔,夺舍他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主播。
这个念头只让他想笑了半秒。
江屿站在楼梯口,没动。
「陈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谁啊?叫我?」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叫我阿K就行,叔什么叔,显老。」
许曼端着一杯水从前台那边走过来,很自然地递给他:「阿K,别光刷手机,喝点水。」
「谢了曼姐。」
江屿看向许曼。许曼也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样,就好像她叫了这个人三天的「阿K」。
周铭坐在台阶老位置上,手里摊着守则,头也没抬:「江屿,今天你脸色不太好。」
兜帽男靠在信报箱边。江屿的视线扫过去时,那人的帽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往老陈的方向偏了偏,又很快收了回去。
江屿的手心开始冒汗。
所有人都那么自然。只有他一个人觉得不对。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和所有人不一样,到底是谁疯了?
他走到玻璃门前,假装看外面的雾。雾还是白的,贴着玻璃缓慢地流动,把玻璃门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的大堂:灰光,沙发,许曼,还有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老陈。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银灰色挑染,耳骨上三颗钉,正低着头刷手机。
江屿猛地回头。
沙发上坐着的,依然是五十岁的老陈,秋衣起球,胳膊黝黑,正冲他咧嘴笑:「咋了?见鬼了?」
「……没。」
他再看向玻璃门。镜子里的年轻人也抬起了头,隔着一层雾,对他眨了眨眼。
-
江屿回到302,坐在床沿上。对面墙上那只水渍的手又大了一圈,指尖已经快碰到天花板。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把事情一条一条地捋。
第一,昨晚登记簿上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用尺子划的,不是意外。
第二,今天老陈变成了阿K。不是附身,不是发疯,他的身体还是老陈,可他的说话、习惯、名字,全换成了另一个人。
第三,所有人都觉得他本来就叫阿K。
有那么一瞬间,江屿怀疑的是他自己。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阿K。也许他第一晚就被吓出了毛病,脑子里编出了一个银灰头发的主播,编出了一张柴犬贴纸,编出了一个回答了「我」的人。所有人都说只有六个人,凭什么他是对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
柴犬贴纸还在。边角卷着,背面的胶黏在他指腹上,撕下来的时候扯得皮肤一疼。
疼是真的。
那就不是他疯了。
第四,这里的东西说话都不像人。敲门的那个东西,每次问「你是谁」,语气、停顿分毫不差,像录音。管理员三天只说过两句话:「欢迎入住」,「请登记」。阿K出事那晚,走廊里那声「未登记」,平得像手机上弹出来的提示框。
他又想起被拉进来那晚,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和唐果那句发颤的「这不是Python的命令行吗」。还有守则上那个井号。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它。
江屿是中文系的。他理解一样陌生东西的办法,就是给它找一个比喻。可眼下,他把读过的小说、看过的恐怖片在脑子里翻了个遍,唯一能把这些碎片严丝合缝套进去的比喻,只有那门让他挂科的课。
荒唐。可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在守则背面写下两行字。字歪歪扭扭,跟他期中考卷上的一样丑。
老陈 = '老陈'
老陈 = '阿K'
他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期中考前一晚,唐果帮他查代码,指着其中一行骂了他半天:「你这变量重新赋值了,原来的值早就被覆盖了,后面再用,拿到的全是新的。哭也没用。」
他当时问:那原来那个值呢?
唐果头也不抬:没人记着它,就被回收了,没了。
江屿当时还贫嘴:那不就是冒名顶替?唐果说,比冒名顶替狠,冒名顶替好歹原主还在。
说人话就是:本子上最后写的那个名字才算数。前面那个,被顶掉了,就没了。
江屿打了个寒颤。
有人在登记簿上划掉了老陈的名字,写上了「阿K」。今晚十点,如果老陈用「阿K」这个名字再登记一遍——
那个五十岁、抽红塔山、闺女上高二的外卖员,就会被彻底回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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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划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