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江屿一口咬在舌尖上。
不要回答「我」。
血腥味漫开。门外安静下来,然后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停顿,分毫不差,像一段重复播放的录音:
「你是谁?」
江屿的脑子转得飞快,快得发疼。
门外是唐果的声音。可唐果在宿舍,在上铺,在那块黑掉的手机屏幕另一头,在另一个世界。如果门外真的是唐果呢?如果唐果也被拉进来了,就站在门外,冷得发抖,而他隔着一扇门,连一句「我在」都不肯说?
不对。唐果不会一字不差地把同一句话问两遍。人问第二遍的时候,会急,会换个说法,会骂一句「你聋了啊」。
门外这个东西,连停顿的长短都一模一样。
它不是在问他。它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闭上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江屿。」
沉默。
「江屿。」门外的声音像是在核对什么,「……已登记。」
脚步声离开了,往走廊那头去。
咚,咚,咚。303,周铭报了名字。
咚,咚,咚。304。
咚,咚,咚。305。
「谁啊大半夜的!」阿K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带着火气,「我啊!还能是谁!」
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外那个东西笑了。
不是唐果的声音了。那是一种很怪的笑,像有人在学笑,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出来:「哈。哈。哈。」
「我……啊……」它慢慢地重复阿K的话,用的是阿K的嗓音,却像一台刚学会说话的机器,「我……是……谁……」
「你学我说话干嘛?」阿K的声音有点虚了,「喂?谁在外面?」
咔哒。
305的门开了。
江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家人们,」阿K的声音还在,可它在变,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慢,像一段被拉长的录音,「家人们……家人……家……」
每一个字都在失去意思。
「家……」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然后在某个点上,啪地断了。
走廊里响起一个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声音:
「未登记。」
门缝底下的光变了颜色。从昏黄,变成了红。
一行红字从门板的木纹里慢慢渗出来,像墨水洇开,悬在江屿眼前半尺的地方,一闪,一闪:
NameError: name '阿K' is not defined
江屿看不懂。可他认得这种红,认得那个Error。上周期中上机考,他的屏幕上也爬满了这种颜色的字,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你错了。
红字闪了三下,熄灭了。
接着是拖拽声。
沙——沙——
有什么东西被拖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一点一点,朝楼梯的方向去。它经过302门口时,江屿看见门缝底下那线昏黄的光暗了一下。
还是没有影子。只是光暗了一下,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从门前爬了过去。
然后,一样小东西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停在他的脚边。
是一张卡通贴纸。一只咧着嘴笑的柴犬,边角卷起来了,背面的胶还是黏的。
阿K手机壳上的那张。
拖拽声远了,消失在楼梯尽头。
这一回,走廊里是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早上七点,江屿下楼。
大堂里,许曼在给林小满剥鸡蛋,老陈蹲在门口抽烟,周铭对着守则发呆,兜帽男靠在老位置,像一夜没动过。
五个人,加上他,六个。
「阿K呢?」
许曼抬起头:「谁?」
「阿K。银灰头发,不肯登记,住305。」
所有人都看着他,是那种看人说梦话时的困惑,和一点点担心。
「小江,」老陈把烟掐了,「咱们一直就六个人啊。」
「七把钥匙,昨晚前台放了七把!」
「六把。」周铭说得很肯定。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守则,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上。
江屿冲上三楼。
305的门一推就开,扬起一股陈年的灰。床上只有光秃秃的床垫,书桌积灰一指厚,窗台上躺着一只干透的飞蛾。
像十年没人住过。
可他记得。银灰色的头发,耳骨上的三颗钉,那句「明早见啊各位」,他全都记得。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柴犬贴纸。还在,边角卷着,背面黏黏的。
这是阿K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这个世界不记得了。
没有登记的人,不存在。
不是死了。是从来没有过。
江屿扶着门框,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想起昨晚门板上那行红字。NameError。这个词他见过,老师在讲台上说过的半句话,他在睡梦里听进去了:变量没赋值就去用,会报 NameError,在Python眼里,这个名字根本不存在。
说人话就是:你没在本子上签名,这个世界就当你没出生过。
没登记,就不存在。没赋值,就不存在。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可笑。一个刚挂了科的人,碰上什么都往考试上想,大概是吓糊涂了。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他回到一楼,翻开登记簿。六个名字,最后一行空白,干净得连笔印都没有。
他抬头,正对上兜帽男的视线。
那人只看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困惑。
他也记得。
-
回三楼时,江屿进了电梯。
他太累了,累到忘了守则第一条。按下「3」,门关上,电梯晃了一下。
2。
3。
没有停。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电梯,头顶嵌着一块半圆形的黄铜表盘。表盘上的指针颤了颤,越过「3」,慢慢地,停在了「3」和「5」之间那片空白上。那里原本应该刻着一个数字,现在只剩一片发亮的划痕,像是被人用锉刀一下一下锉掉的。
那是4楼。
叮。
电梯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门外是一条漆黑的走廊,地面铺着和楼下一样的水磨石,却干净得反常,一粒灰都没有。电梯里漏出去的光,刚好照亮正对面的墙。
墙上刻着一行字,刻痕很深,像用钥匙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 江远山 2006
江屿忘了呼吸。
那个井号。又是那个井号。
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笑,和记忆里那股机房的冷铁味一起,从二十年前某个傍晚走了过来:
「小屿?」
「小屿,是你吗?」
不要出电梯,也不要回答任何人。
江屿死死咬住嘴唇,盯着那行字,眼眶烧得发疼。
他一个字也没说。
门缝里的黑暗中,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长这么高了啊。」
电梯门,慢慢合上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
他有脸。
一张非常标准的脸:眉眼端正,鼻梁笔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商场海报上的模特。他胸口别着铭牌,「管理员」三个字擦得锃亮。
「江先生,」他微笑着说,「您刚才去哪儿了?」
江屿的手还在抖。他抬头看了一眼黄铜表盘,指针稳稳地指着「3」,好像刚才那个「4」从来没出现过。
穿灰色制服的,不一定是管理员。
他什么也没说,侧身从那人身边挤了过去。擦肩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空调吹过的铁。
他没敢回头。
-
中午的幸福公寓并没有比夜里亮多少。玻璃门外的雾白得发亮,光透进来却是灰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积水。没有太阳,也分不清方向,挂钟说是十二点,可这里的十二点,和凌晨四点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片灰光里,所有人都发现了:公寓里有两个管理员。
一个站在前台后面,没有脸,一动不动,像一件挂在那里的制服。另一个在大堂里走来走去,帮老陈看了看推不开的玻璃门,给林小满拿来一杯热水,还笑着问许曼昨晚睡得好不好。
江屿在心里给它俩起了外号:马赛克版,和高清版。
起完他就后悔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起外号,他大概是吓出毛病了。
「守则第三条。」周铭把那张A4纸从墙上揭下来,摊在茶几上,「管理员穿灰色制服,穿灰色制服的不一定是管理员。两个人都穿灰制服,那就有一个是假的。」
「那还用说?」老陈压低声音,朝前台努了努嘴,「那个连脸都没有,能是好东西?」
「可昨晚给我们登记的,就是没脸的那个。」江屿说。
「对啊,所以他把阿……」许曼顿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不好意思,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江屿看着她,心口发凉。她差一点就说出那个名字了,可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已经找不到了。
周铭推了推眼镜:「先别下结论。规则只说有一个是假的,没说是哪个。在搞清楚之前,谁都别单独跟他们走。」
大家都点头。一个晚上过去,周铭已经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他冷静,说话有条理,而且他是唯一一个从昨晚就在研究守则的人。
林小满一直挨着许曼坐,手里攥着有脸管理员给她的那杯热水,捧在胸口,不喝,也不放下。老陈蹲在门边抽烟,烟是从外卖服口袋里摸出来的半包红塔山,他抽得很省,一根烟要掐灭两次。他说他闺女今年也上高二,说完就不吭声了。
江屿端着热水,走到大堂最远的角落。兜帽男坐在那里,背靠着信报箱,兜帽压得很低。
「你也记得他。」江屿说,「阿K。」
兜帽男没抬头。过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想活,就少说话。」
「什么意思?」
兜帽男站起来,走了。路过周铭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半秒。
-
下午三点,事情变了味。
江屿一直攥着口袋里那张柴犬贴纸。他忍了一上午,终于还是把它拍在了茶几上。
「这是阿K手机壳上的。昨晚他出事以后,有东西从门缝里塞给我的。」
茶几周围安静下来。许曼拿起贴纸看了看,又放下,语气很小心:「小江,这是你自己的吧?」
「不是。他二十出头,银灰挑染,耳骨上三颗钉,举着手机喊家人们。他不肯登记,住305,昨晚一点多有东西敲他的门,他回答了『我』——」
「小江。」老陈打断他,掐灭了烟,「你说的这个人,我们谁都没见过。」
周铭一直没说话。他慢慢合上手里的守则,推了推眼镜。
「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开项目复盘会,「守则第二条,没有登记的人不存在。第三条,穿灰制服的不一定是管理员。这个地方一直在告诉我们一件事:这里有东西会冒充人。」
他抬眼看向江屿。
「从昨天早上开始,江屿就一直在说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记得我们都不记得的事,他一个人坐电梯,今天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见了鬼。」周铭顿了顿,「我不是说他有问题。我是说,我们没法确定他没问题。」
林小满往许曼身后缩了缩。
许曼看江屿的眼神变了。不是厌恶,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犹豫。
「你是说我是鬼?」江屿的声音发紧。
「我没这么说。」周铭摇头,「我只是建议,在搞清楚之前,大家分开待着。江屿回自己房间,钥匙我先拿着,到了登记时间再放他出来。这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每一个字都很讲道理。每一个字都让人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江屿看向楼梯口。兜帽男靠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像什么都没听见。
「小江,」老陈站起来,叹了口气,「委屈你一下。」
他的手抓上江屿的胳膊,那双送了十几年外卖的手,像两把铁钳。江屿挣了一下,没挣开,被半推半架地带上了楼。
302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上一次被人关禁闭,还是初二,他把班主任的保温杯拿去种了蒜。那次他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至少知道自己几点能出去。
他听见周铭在门外说:「别担心,到时间我替你登记。」
-
房间里没有钟。
江屿只能靠窗外的光判断时间。雾从白慢慢变成灰,又从灰慢慢变成发青的颜色。他把门拍得震天响,嗓子都喊哑了,走廊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窗边那根暖气管每隔一会儿就「嘶」地喷一口白汽,喷完了,屋里就静得可怕,静得他能听见楼下大堂那座挂钟的钟摆,一下,一下,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他想起305。想起那个慢慢变平的声音,「家……人……」,想起那个毫无起伏的「未登记」。
如果十点之前出不去,他就是下一个。
不对。周铭说,到时间会替他登记。
替他。
江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替他登记,就是替他写名字。可登记簿上写什么,全凭握笔的那只手。周铭会写「江屿」吗?会写对吗?如果写错一个字呢?如果写的根本不是「江屿」呢?
他想起305那张光秃秃的床垫,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试着说服自己:周铭只是谨慎,周铭是为了大家好,第一晚所有人都在慌的时候,是周铭站起来说「都先别慌」。
可他越说服,那股冷意就爬得越高。
江屿靠着门坐下来,盯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张开的手。他早上出门时它还只有巴掌大,现在已经快有脸盆那么大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像有人正从墙的另一边,把手掌贴在这里。
嚓。
他浑身一僵。
嚓。嚓。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面,用钥匙一笔一笔地划着什么。
可302的楼上,是不存在的4楼。
划声停了。
一片死寂里,一个声音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漏下来,低沉,温和,很远,像隔着二十年的距离:
「小屿。」
「别让别人替你写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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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