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两枚铜钱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像戴了一道护身符。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两枚铜钱既不是法器,也不是信物,只是两枚普通的、被人刻了字的崇宁通宝。但它们贴着胸口的时候,他心里会安稳一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种感觉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沈渡是个不信直觉的人,他一向只信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不,他甚至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因为他见过太多次“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他只信自己推演出来的、逻辑上成立的东西。但这两枚铜钱,不归逻辑管。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不是因为钟馗踩他,而是因为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水里行走,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踝,不是手,是类似于水草的东西,滑腻腻的,缠住了就不撒开。他挣扎着想往前走,但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溺水的感觉太真实了,他是被自己的呛咳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口水。他只是张着嘴睡了太久,跟溺水没关系。
钟馗蹲在床尾,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沈渡觉得猫的眼神越来越像人了,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两枚都在,红绳系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他起床,喂猫,洗脸,热饭,出门。今天的早饭是昨天赵四给的最后一个包子,放了一夜,皮有点硬了,但馅还是香的。他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巷口的时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油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抹,袖子上的油渍又多了一块。
今天他要去一个地方——洛阳府衙。
太常寺的旧档里关于顾长明的记载太少,但顾长明是前朝官员,他的籍贯、履历、家属信息,按理说应该在洛阳府衙有备份。沈渡想去碰碰运气。洛阳府衙的档案库房比太常寺的大得多,也乱得多,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全看命。他这个人别的运气不好,但翻旧档的运气一向不错,可能是因为他耐心好,别人翻两摞就放弃了,他能翻十摞。
从太常寺后街到洛阳府衙,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沈渡撑着他的旧伞,慢悠悠地走着,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他在算时间——古谱改写的时间、顾长明失踪的时间、那支尺八的制作时间、槐树上刻字的时间。这些时间点如果能在府衙的档案里找到对应的记录,他就能拼出一个大致的年表,弄清楚事情的先后顺序。
他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顾长明与殷无邪定契,是在他失踪前不久。定契之后,顾长明可能试图反悔或逃避,所以笔记里写了那么多“悔之”。但他最终还是履行了契约,“坠入幽冥”。契约的内容是什么?顾长明用命换了殷无邪的一个承诺。承诺是什么?不知道。但能让顾长明用命去换的承诺,一定不是小事。
至于那卷古谱,沈渡怀疑它是定契的“见证”——或者说,是契约的具象化。用音律写下的契约,自然会随着契约的效力而“生长”。契约一天不彻底履行,古谱一天不停止改写。顾长明已经履行了他的部分——他死了,或者说“坠入幽冥”了。但殷无邪的部分呢?他兑现他的承诺了吗?如果没有,那古谱的改写就不会停。如果殷无邪已经不在了,或者无法兑现承诺,那古谱就会一直“生长”下去,直到它积累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
沈渡想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强大到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不会让人愉快。
洛阳府衙坐落在城南的永通坊,占地极广,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气势汹汹地瞪着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沈渡从石狮子中间走过去,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大门。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吏,戴着方巾,穿着青布直裰,正在打瞌睡,口水淌到下巴上,亮晶晶地挂着。
沈渡敲了敲桌面,老吏猛地惊醒,一抹口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太常寺的?”老吏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上,太常寺的官服有自己的纹样,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协律郎沈渡,想查一些前朝的旧档。”沈渡从袖中取出太常寺开具的公文,这是周道衍昨天给他签的,上面写着“因公务需要,查阅前朝太常寺相关档案”云云,措辞含糊,但公章是真的。
老吏接过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渡,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站起来。最后他大概觉得沈渡的官太小,不值得巴结也不值得得罪,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起身往里面走。
档案库房在府衙的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砖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看上去比沈渡的爷爷年纪还大。老吏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翻了半天,找到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记闷拳,沈渡被熏得后退了半步,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朝的档全在这里头,”老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你自己翻,翻完了把门锁上,钥匙送到门房。”说完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大概是想尽快离开这片霉味的笼罩范围。
沈渡把旧伞撑开,立在门口——库房里太黑了,伞在不在身边区别不大,但他需要旧伞来“降噪”,库房里虽然没人,但旧档本身会发出声音,那些陈年的纸张、墨迹、甚至装订线,都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述说着它们见证过的事情。没有旧伞的话,这些声音会像一群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往他脑子里钻,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从最靠近门口的那排架子开始翻。
洛阳府衙的档案分类方式跟太常寺不同,他们是按年份排的,一年一摞,摞在一起,用麻绳捆着,外面贴一张纸条,写着“永安三年”“永安四年”之类的字样。永安是前朝的年号,顾长明活跃于永安年间,沈渡就从永安元年开始翻。
翻档案是件极其枯燥的事情。你需要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扫,从一个字跳到另一个字,像一只青蛙在荷叶上跳来跳去,跳了千百次,才能找到一片能落脚的地方。沈渡翻了一个时辰,翻完了永安元年到三年的所有档案,找到了顾长明的名字三次——一次是他被举荐入太常寺的批文,一次是他从协律郎升太乐丞的任命状,一次是他参与郊祀大典的功劳记录。每一条都简短得像电报,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继续翻。永安四年、五年、六年……翻到永安七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份“除籍”文书。所谓“除籍”,就是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官员名册上划掉,通常用于官员去世、致仕、或获罪除名。这份文书的对象是顾长明,除籍原因是“失踪”,除籍时间是永安七年三月。文书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家属申诉,未果。”
家属申诉。顾长明有家属?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他在太常寺的旧档里没有看到任何关于顾长明家属的信息,履历上只写了“籍贯陇西”,婚姻状况、子嗣情况一概空白。但从这份文书来看,顾长明失踪后,有人去洛阳府衙申诉过,申诉的内容没有写,但“未果”两个字说明了一切——没人管。
沈渡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放下,继续往后翻。永安八年、九年、十年……翻到永安十一年的时候,他又停了。
这次不是文书,是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信的抄本。原信已经不存在了,但洛阳府衙的档案里留存了一份抄本,不知是谁抄的,也不知为什么要抄,就那么夹在永安十一年的档案里,像一片被风吹错了地方的叶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殷兄台鉴”三个字。
沈渡的呼吸停了。
殷兄。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信是用文言写的,但不算太文绉绉,大概是因为写信的人本身也不是什么文豪。沈渡一字一句地读,有些字被虫蛀了,需要根据上下文猜测,但整体上能看懂。
“殷兄台鉴:
自兄去后,弟每夜不能寐。兄之所托,弟已尽力,然力有不逮,恐负兄望。乐谱之事,弟已托付可靠之人保管,兄若归来,可往太常寺库房取之。
弟有一事不明,憋在心中已久,今日不吐不快。兄与那人之契,究竟为何?兄为何甘愿以命相搏?弟知兄不喜人问,但弟实在想不通。那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兄如此?
兄常言‘此乃宿债,不得不还’。弟不懂何为宿债,只知兄之性命只有一条,还了便没了。兄走后,弟日日后悔,当初不该助兄成此事。若弟当初拦下兄,兄此刻是否还在?
然弟亦知,兄之脾性,九头牛拉不回。兄既已决意,弟再多言亦是徒劳。
惟愿兄在彼处安好。
弟顾怀瑾顿首”
沈渡把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为了看清每一个字。第二遍是为了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第三遍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封信的落款是顾怀瑾,也就是顾长明。收信人是“殷兄”,大概率是殷无邪。
也就是说,顾长明和殷无邪之间,不是简单的“人与蛮”的交易关系。他们是认识的,而且交情不浅——顾长明称殷无邪为“兄”,语气里有敬重,有担忧,有不舍,甚至有一点点撒娇式的埋怨。这不是对待一个“交易对象”的态度,这是对待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一个在意的人的态度。
沈渡靠在架子上,把那封信摊在膝盖上,盯着“殷兄”两个字发呆。
他之前的所有推测都被这封信推翻了。他以为顾长明是被动地与殷无邪定契,以命换诺,走投无路。但这封信里的顾长明,分明是主动的、自愿的、甚至可以说是固执的。殷无邪“去”了,顾长明“夜不能寐”,日日后悔,后悔的不是“不该与殷无邪定契”,而是“不该助殷无邪成此事”——也就是说,顾长明不仅参与了这件事,而且可能是促成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那人”是谁?信里说“兄与那人之契”,殷无邪与“那人”定契,顾长明是见证者或协助者。顾长明问“那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兄如此”,说明殷无邪定契的对象不是顾长明,而是另一个人。顾长明不理解殷无邪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人“以命相搏”,但他还是帮了,因为殷无邪说这是“宿债”。
宿债。这两个字让沈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但谁欠谁的?顾长明在槐树上刻“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信里又说殷无邪为了“那人”以命相搏。这三者之间的债务关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网,线头到处都是,却找不到起点。
沈渡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这是重要物证,虽然只是一份抄本,但上面的信息量比太常寺所有档案加起来都大。
他继续翻永安十一年的档案,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信件或相关记录,但翻完一整摞,再也没有出现殷无邪或顾长明的名字。他把那摞档案放回架子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库房里待了将近三个时辰。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想起自己今天只吃了一个包子,午饭没吃,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他不想出去,因为他有一种预感——再翻一会儿,可能还会有新的发现。
他拿起永安十二年的档案,继续翻。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小纸包。
纸包用黄纸裹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一个死结。沈渡拆了半天才拆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灰烬,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烧焦了的鱼骨头。粉末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那封信上的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怎么写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
“此乃蛮之骨灰。兄若见此条,速离。勿寻。”
沈渡拿着那张纸条,手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整个人反而异常的平静。这种平静他熟悉——是那种“事情大到了某个程度,反而觉得无所谓了”的平静。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身体反而浮上来了。
蛮之骨灰。殷无邪的骨灰?
不对。纸条上写的是“蛮之骨灰”,没有写“殷无邪”。但这张纸条夹在顾长明的信旁边,用同样的黄纸包裹,系着红绳——这是一种常见的封存方式,用于保存需要特别小心对待的东西。顾长明把这撮骨灰和这封信放在一起,说明它们之间有联系。也许这撮骨灰就是殷无邪的?但殷无邪如果已经死了,那沈渡昨晚在巷口见到的又是谁?
除非……那不是人。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和纸包重新包好,系上红绳,放进布包里。今天收获的东西太多了——顾长明的信、殷无邪的纸条、一撮可能是“蛮”的骨灰。他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型的移动档案馆。
锁上库房的门,把钥匙还给门房的老吏,沈渡走出洛阳府衙的大门。天色已经暗了,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看上去像两尊镀了金的雕像,沉默而庄严。
他站在石狮子中间,把旧伞撑开——不是下雨了,是因为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结了一层霜。
“蛮之骨灰”。如果殷无邪是“蛮”,那这撮骨灰就是殷无邪的骨灰。但殷无邪昨晚还站在路灯下,给了他第二枚铜钱,说“你不记得我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站在路灯下等人。所以要么殷无邪不是“蛮”,要么这撮骨灰不是殷无邪的,要么殷无邪死了但没死透——在志怪故事里,这种事并不罕见。鬼魂、僵尸、借尸还魂、元神出窍……他有几十种方式可以解释“一个人同时存在于骨灰坛和路灯下”这件事。
但沈渡不是一个喜欢用“鬼魂”来解释一切的人。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事,最后发现背后都是人在搞鬼。真正的妖异反而很少主动现身,它们更喜欢躲在暗处,像蜘蛛一样,等你自己撞进网里。
殷无邪是主动现身的。站在路灯下,转过身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记得我了”。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这不是妖异的作风——妖异现身,要么是为了害人,要么是为了求人,总有一个目的。殷无邪的目的是什么?给他一枚铜钱?刻着“殷”字的铜钱?这算什么目的?
沈渡想不通。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布包里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肩膀,不是重量上的沉,是心理上的。顾长明的信、殷无邪的纸条、那撮骨灰——这些东西像三块拼图,但他不知道它们拼出来的是什么图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
走到太常寺后街的巷口,他又停了。
路灯还在,昨天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空了,只有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地面,在地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沈渡在圆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人不会再来。
然后他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心折过的。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摸上去光滑细腻,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沈渡展开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跟昨晚那个人留下的“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一模一样,清瘦有力,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弧线: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来,你就知道一切。不来,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印章。但沈渡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布包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走进巷子,推开院门,进了屋。钟馗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他,灶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猫在翻他藏起来的鱼干。沈渡没有去管,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油灯发呆。
洛水渡头。那是洛阳城南洛水边的一个小渡口,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一些打鱼的渔夫在那里停船。为什么要约在那里?因为偏僻,不会被人看见。还是因为那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想起顾长明信里的一句话:“兄若归来,可往太常寺库房取之。”顾长明把什么东西存在了太常寺的库房里,等着殷无邪来取。那卷古谱?还是别的什么?沈渡在太常寺的库房里翻了好几天,除了那支尺八,没有发现任何跟顾长明或殷无邪有关的东西。也许东西还在,只是他没有找到。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
去,还是不去?
沈渡把手伸进衣领,摸到了那两枚铜钱。一枚刻着“渡”,一枚刻着“殷”。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们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去。当然去。
不是因为“知道一切”,而是因为他受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他想知道顾长明到底做了什么,殷无邪到底是谁,那撮骨灰到底是谁的,古谱到底在呼唤什么,还有——那个人说的“你不记得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很多事情。他记得母亲的手,记得陈半仙的每一句话,记得太常寺每一卷乐谱的音符,记得钟馗喜欢吃哪种鱼干。但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一个穿白衣裳的、长着琥珀色眼睛的人。如果他见过,他不会忘记。那种眼睛,那种说话的语气,那种站在路灯下像一棵白色植物的、不合时宜的存在感——任何人见过都不会忘记。
除非……那不是“见过”就能记住的事情。
除非那是比“见过”更深的东西,深到记忆装不下,只能装进身体里,装进骨头里,装进血液里。就像你不会“记得”自己三岁时吃过的第一口饭,但你的身体知道,你的胃知道,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那口饭在支撑。
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
钟馗从灶房跑回来,跳上床,在他胸口盘成一团。猫的体温比人高,暖烘烘的,像一个会呼吸的暖炉。沈渡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听见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觉得这个声音比世界上所有的旋律都好听。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旋律,不是呼唤,不是梦中的呓语,而是一个人的笑声——很轻,很温柔,像是知道他要去一样。
沈渡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
明天黄昏,洛水渡头。
他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