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在沈渡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整夜,硌得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它硬——铜钱能有多硬,跟枕头底下压块石头不是一个量级。而是因为它存在。知道枕下有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铜钱,是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送来的,这个人还来了两次,站在门口,不进来,不留名,只托一个耳朵不好的老太太转交一个写了名字的物件。换作谁,怕是都睡不踏实。
沈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脚下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每走一步就漾开一圈涟漪。雾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叫他,又像是叫别人。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走了很久,雾越来越浓,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在死寂中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脚下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眉目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嘴角的一颗小痣。
他醒来的时候,那颗痣的位置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像是在那里长了一辈子。
天还没亮,钟馗已经不在床上了。沈渡摸了一把枕头底下,铜钱还在,冰凉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夜也没捂热。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动静。隔壁赵屠户已经在磨刀了,嚯嚯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一只大虫子在啃木头。再远一些,有公鸡在叫,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在控诉这个天不亮就把人吵醒的世道。
沈渡把铜钱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崇宁通宝”四个字,跟市面上流通的一模一样,铸造的年头也不长,铜色还新,没怎么氧化。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渡”字,笔画很细,但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怕这个字会磨掉,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深。沈渡用指腹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新刻的,倒像是刻了有些年头,被人日日夜夜地摸过,把毛刺都摸平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枚铜钱,真的是今天才送来的吗?
王婆说那个穿白衣裳的人“今天又来了”,“留了个东西”。王婆的话不能全信,她连菜价都经常听错,时间概念恐怕也是一笔糊涂账。今天可能是昨天,昨天可能是前天。而这枚铜钱上的刻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几天前才刻上去的。
沈渡把铜钱装进荷包里,跟剩下的十三文钱放在一起。铜钱碰铜钱,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像谁在笑。
去太常寺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个纸钱摊子。戴破毡帽的老头今天没在,摊子空着,只有一沓沓黄纸叠成的元宝码在木板上,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渡路过的时候,那些纸元宝忽然安静了一瞬——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它们又开始沙沙响了,跟普通的纸钱没什么两样。
沈渡知道它们刚才不是在响,是在说话。但他今天没心情听,也没时间跟它们讨价还价。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太常寺的朱漆大门。
今天有郊祀大典的排练。
郊祀是朝廷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在城南的圜丘坛举行,皇帝亲临,百官陪祀,场面盛大得不像话。太常寺负责一切礼仪音乐,从乐章到乐器到乐工,事无巨细,全要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排练从今天开始,每隔三天一次,一直排到正日子。
沈渡的职责是校订乐谱、监督排练,确保每一个音都不出错。这活儿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杂的——乐工们不把他当回事,上面的官员们也不把他当回事,他在排练场上的位置永远是角落里那把没人坐的椅子,面前摆着一壶没人喝的茶,和一沓没人看的乐谱。
今天的排练在太常寺正殿前的露台上进行。露台铺着青石板,四周立着朱漆栏杆,正对着大殿的台阶,台阶上摆着编钟、编磬、琴、瑟、笙、箫等一应乐器,排场十足。乐工们已经各就各位,穿着统一的青色祭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一排排刚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泥人。
沈渡坐在他的角落里,把乐谱摊在膝盖上,假装在看,实际上在观察。
宋九娘也在。她今天看起来比前天好了些,脸色不那么白了,手也不抖了,抱着琵琶坐在乐工中间,跟旁边的笙手小声说着什么。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空荡荡的大殿深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太乐署令张怀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指挥用的笏板,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的语气说:“郊祀乐章,从头到尾走一遍。谁要是出了差错,这个月的例钱扣一半。”
乐工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齐齐闭了嘴。
张怀玉举起笏板,落下。编钟敲响了第一个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雷。然后是编磬,然后是琴,然后是瑟,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像织布一样,把声音织成一块厚实的、沉甸甸的绸缎。
沈渡闭上眼睛,专心地听。
郊祀乐章的旋律他烂熟于心,每一个音都长在他脑子里。但今天他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错误,不是走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移”。就像你用一把调准了的琴弹一首弹了一千遍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对,但整首曲子听起来就是不对劲,像一幅画被人在背面泼了水,颜料洇开了,轮廓还在,神韵变了。
他睁开眼,目光在乐工们身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演奏,手指的位置都对,气息的控制都对,没有任何人能挑出错来。但沈渡知道问题不在乐工身上,在乐谱本身——或者说,在那些乐谱之外的东西。
那段旋律又出现了。
不是古谱上的那段,是那支尺八里的那段——昨天在顾长明旧宅,不对,是前天晚上在住处,他第一次“听”到的那段旋律。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郊祀乐章里,像一条蛇混进了一群蚯蚓,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但它的存在改变了整个乐章的气息。
沈渡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几个离得近的乐工转过头来看他。张怀玉也停下了指挥,皱着眉头看过来,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一个九品小官,在这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沈渡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了。他大步走到乐谱架前,一把抓起摊在上面的乐谱,翻到中间那几页。音符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工工整整,跟他三天前校订过的版本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动。但他“听”到了——那些音符在演奏的时候,被那段外来旋律“附身”了,就像一个人被鬼附身,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说话的口气、走路的样子、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
“沈协律,”张怀玉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排练正在进行,你——”
“张令长,”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急,“这段乐章,今天不能排了。”
张怀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理由呢?”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乐章被一段不知道从哪来的旋律附身了”,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张怀玉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他,而是叫大夫。在太常寺这种地方,“乐章被鬼附身”这种话,跟“我被皇上托梦了”一样,说出口就是自寻死路。
他换了个说法:“有几个音不对,我需要重新校订。”
“哪里不对?”
沈渡随手在乐谱上指了几个音:“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调式有问题,跟后面的转调衔接不上,强行演奏会伤乐工的耳朵。”
他说得煞有介事,实际上指的那几个音都是他临时编的。但张怀玉是乐官出身,懂音律,凑过来看了看,沉吟了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问题。行,今天先排到这里,你把乐谱改好了再排。”
沈渡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把乐谱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回自己的角落,扶起椅子,坐下。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宋九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低着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沈协律,你也听见了?”
沈渡抬起头看她。宋九娘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像在看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听见什么?”沈渡问,明知故问。
宋九娘没有回答。她把琵琶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渡,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说:“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了。他觉得那个人在太常寺。”
“他”是谁?沈渡想问,但宋九娘已经走远了,青色的祭服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沈渡坐在角落里,把乐谱重新摊开,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而是穿过纸面,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那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灰蒙蒙的、雾气弥漫的地方。
幽冥。
顾长明“坠入”的地方。殷无邪可能存在的地方。那段旋律的源头。
他忽然想起陈半闲的话:“三个月之内,如果找不到‘钥匙’,它会彻底苏醒。”钥匙是什么?是一个人,一样东西,还是一段旋律?
他把手伸进荷包,摸到了那枚刻着“渡”字的铜钱。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一个活物的体温。
下午,沈渡没有回值房,而是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慈恩寺是洛阳城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往来信众络绎不绝。但沈渡不是去拜佛的——慈恩寺后院有一座藏经楼,里面收藏了大量前朝遗存的典籍,包括一些在市面上见不到的、涉及“怪力乱神”的**。他需要一个能让他随便翻书又不被赶出来的地方,而慈恩寺的主持慧明和尚,恰好欠他一个人情。
去年冬天,慧明和尚的禅房里闹鬼——不是真正的鬼,是一只修成了精的老鼠,在墙洞里做窝,半夜出来啃经书,啃一页吃一页,把一本《金刚经》啃成了筛子。慧明和尚请了七八个道士来做法,都没用,最后是沈渡路过,听见那只老鼠在墙洞里打呼噜,用一碟花生米把它引出来,装进竹笼里,放生到了城外的荒地里。慧明和尚感激涕零,说“沈施主日后若有需要,贫僧定当全力相助”。沈渡当时笑了笑,心想自己大概不会有什么需要找和尚帮忙的事。没想到还不到一年,这句话就派上了用场。
藏经楼在慈恩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慧明和尚亲自带他进去,把钥匙交给他,说:“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全是前朝的旧籍,沈施主慢慢看,不着急。”说完便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别把书弄坏了”都没说,大概觉得沈渡不是那种人。
沈渡爬上二楼,推开左手边第三间的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光,照在满墙的书架上。书架顶天立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竖着,有些横着,有些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想查的东西太模糊了——“蛮”“殷无邪”“顾长明”“以音律沟通幽冥”……这些关键词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他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书海里乱撞,撞到哪本是哪本。
他先从离门口最近的书架开始抽,抽出来的第一本书是《大唐郊祀录》,讲的是前朝郊祀礼仪的沿革,翻了翻,没找到有用的信息。第二本是《乐府杂录》,讲的是各种乐器的起源和演变,翻了翻,也没找到。第三本是《酉阳杂俎》,讲的是各种奇闻异事,翻到“乐”字条目时,他停了一下。
《酉阳杂俎》上说:前朝有一位乐师,姓顾,能以笛声召鸟兽、止风雨。一日,帝命其奏乐于太液池,笛声起,池中群鱼跃水而出,盘旋空中,良久乃落。帝大悦,赐金千斤。然乐师自此郁郁寡欢,不与人言,月余,失踪。
姓顾。能以音乐召动物。失踪。这三个关键词让沈渡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更多的信息,便把书放下,继续翻。
他翻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下午翻到天黑,翻了几十本书,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一圈,像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怀瑾手录”。
这是顾长明的笔记。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薄薄的笔记,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慢慢地翻下去。
笔记的内容杂乱无章,有的页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页面只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乐谱的草稿,有的页面则大片空白,只在角落里写着一两个字。沈渡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整页的字吸引了。
那一页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写了整整一页,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反复地、疯狂地写着同一个名字——
“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殷无邪。”
沈渡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认识这两个字,而是因为他从这些字的写法里,读出了顾长明当时的状态——握笔的手在抖,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几个“殷无邪”几乎无法辨认,像是一根快要没墨的笔在纸上拖出的痕迹。然后,在页面最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的“悔”字。
悔。后悔什么?后悔跟殷无邪做了交易?后悔欠了那条命?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沈渡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一段完整的文字,字迹比前一页工整得多,像是在情绪平复之后写下的:
“余少时闻幽冥有神,名曰‘蛮’,能通人鬼,能知往来。余心向往之,欲以音律通之。苦修二十载,终得其门。然入门之后,方知神非神,鬼非鬼,蛮非蛮。彼非神佛,非妖鬼,乃天地初开时一缕未散之混沌,无形无相,无善无恶,唯执念耳。余与蛮定契,以命易一诺。然余悔之,悔之,悔之。”
定契。以命易一诺。沈渡在心里把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顾长明用自己的命,换取了殷无邪的一个承诺。什么承诺?笔记里没有写。但“悔之”写了三遍,可见这个承诺的代价,比顾长明预想的要大得多。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沈渡把最后几页翻了翻,确认没有更多的文字,才合上笔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藏经楼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把书架和地面的交界处照出一条银白色的线。沈渡坐在黑暗中,手里捧着顾长明的笔记,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把笔记塞进布包里,锁了藏经楼的门,把钥匙还给慧明和尚。慧明和尚问他查到了什么,他说“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慧明和尚笑了笑,没有追问,送他到寺门口,说“沈施主慢走,下次再来”。
走出慈恩寺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甜香。沈渡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像一首没唱完的挽歌。
走到太常寺后街的巷口时,他停了一下。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裳,长发未束,身形清瘦,背对着他。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但那个人的气质却是冷的,像一块被放在灯下的冰,光打在它身上,它不吸收,也不反射,就那么静静地、冷冷地存在着。
沈渡站在巷口,握着旧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个人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从路灯下长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白色植物。
沈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那个人没有动,依然背对着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意。
走到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沈渡停了下来。
“你是谁?”他问。
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不大,但清晰。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首先照亮了他的肩膀,然后是胸口,然后是下巴,然后是嘴唇。沈渡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那是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被磨圆了的石头,没有光泽,没有温度,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沈渡盯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这双眼睛有多好看,而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顾长明的笔记里,不是在尺八的旋律里。
是在更早的、更久远的、他想不起来的某个地方。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三个圈,才轻轻触地。
“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我该记得你吗”,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应该记得的。
那个人见他沉默,没有追问,也没有难过。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沈渡脸上的表情,然后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沈渡的手心里。
又是一枚铜钱。
跟白天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崇宁通宝”,背面刻着一个字。但这一次,刻的不是“渡”,而是——
“殷”。
沈渡抬起头,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桂花的甜香还在,那个人的体温还残留在铜钱上,温温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沈渡攥着两枚铜钱,在巷口站了很久。
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渡低头看猫。钟馗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你看见了吗?”沈渡问猫。
猫没有回答,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院子。
沈渡跟在他后面,关上了门。
进了屋,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一枚刻着“渡”,一枚刻着“殷”。放在一起,就是“渡殷”——不对,是“殷渡”。殷渡?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注定,像是这两个字本来就该被放在一起,像一块被摔成两半的玉佩,沿着裂口合拢,严丝合缝。
他又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个人早就知道答案,知道他不记得了,但还是来了,还是把铜钱给了他,还是站在路灯下等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看他一眼,说一句他听不见的话。
沈渡把两枚铜钱穿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
铜钱贴着胸口,冰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钟馗跳上来,在他身侧盘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黑暗中,沈渡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旋律,不是呼唤,不是梦中的呓语。
是一个人在笑。
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湖面,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在心底发出的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着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找到殷无邪。
不是为了顾长明,不是为了古谱,不是为了什么“钥匙”。
是为了弄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为什么他明明不记得,心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