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花了三天时间,才从太常寺的旧档库房里翻出关于顾长明的全部记载。
说是“全部”,其实也不过薄薄两页纸。一页是顾长明的履历——前朝永安年间入太常寺,初任协律郎,三年后升太乐丞,又五年升大乐正,此后便再无升迁记录,仿佛他的官运在爬到某个高度后就被人为地掐断了。另一页是他失踪后的调查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最后一行写着“坠入幽冥”四个字,墨色较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渡把这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试图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里拼凑出一个活人的轮廓。顾长明,字怀瑾,籍贯陇西,少时即以音律闻名乡里,十二岁被举荐入太常寺学艺,师从当时的太乐署令周文远。履历上说他“性孤峭,寡言笑,不与人同”,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不合群。沈渡看到这里,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自己在太常寺的风评也好不到哪去,同僚们私下叫他“沈哑巴”,因为他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还是跟猫说的。
旧档库房在太常寺最东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常年锁着,钥匙由太常寺卿亲自保管。周道衍把钥匙交给沈渡的时候,表情像是交出了自己的棺材本,再三叮嘱“翻完就锁上,别弄乱了,别弄丢了,别——”“知道了。”沈渡接过钥匙,转身就走,把周道衍没说完的话关在了身后。
库房里堆满了落了灰的木架,架上码着一排排泛黄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腐味,混着墨臭和虫蛀的细末。沈渡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三尺见方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正睁着眼睛看他。他倒不怕——这库房里就算真有东西,多半也是饿了几十年的老鬼,饿得连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找顾长明的档案花了他大半天。库房没有分类索引,所有卷宗按照“大概的年代”和“放的人觉得该放哪里”随意堆叠,沈渡不得不一摞一摞地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钟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扫着他的后颈,痒得他直缩脖子。他伸手把猫从肩上扒下来,猫不肯,爪子勾住他的衣领,一人一猫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沈渡先松了手——衣领已经被勾出了线头,再扯下去,这件仅有的体面官袍就要报废了。
“你来干什么?”沈渡问猫。猫不回答,只是用一种“朕来视察你的工作进度”的表情看着他,然后跳上木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闭上眼睛睡了。
沈渡继续翻。
第四摞、第五摞、第六摞……翻到第七摞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纸张,像是一块木板。他把那摞卷宗搬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木匣,巴掌大小,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匣子上没有锁,但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一个“禁”字。
沈渡把木匣拿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匣盖的缝隙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已经发黄变脆,他用指甲轻轻挑开,棉花碎成了粉末。他犹豫了一下——擅自打开封存的旧物,算不算违规?大概算吧。但转念一想,周道衍让他查这件事,又没说不让开封存的东西,“查”这个字本身就包含了“打开看看”的意思。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垫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上躺着一支笛子。
不,不是笛子。沈渡拿起来细看,发现这是一支“尺八”——竹制,五孔,比寻常的尺八略短,通体乌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在墨汁里浸泡了许多年。竹管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纤细如发丝,凑近了才看清是“顾怀瑾制”四个字。
沈渡的指尖触到竹管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腹窜上来,沿着手腕、小臂一路爬到肩膀,最后在后脑勺炸开,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缩回手,尺八落回匣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那股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韵还在——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盯着那支尺八看了几息,然后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库房里原本有很多声音。木架里的虫蛀声,纸张缓慢氧化的声音,远处钟馗打呼噜的声音——猫居然会打呼噜,这是他今天才知道的。但当他凝神去“听”那支尺八的时候,其他所有声音都像被人调小了音量,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梦中哭泣,醒了之后只剩下眼角的一点湿意。沈渡听了片刻,觉得那哭声里不只有悲伤,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悔恨?他说不清楚,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的胸口,不疼,但堵得慌。
他睁开眼,深呼吸了几次,把那种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木架边缘,歪着头看那支尺八,瞳孔放得很大,尾巴尖轻轻颤抖——这是猫面对危险时的反应。沈渡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难得没有躲,但也没有放松,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也觉得不对劲?”沈渡问。猫“喵”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尖细,不像回答,倒像是在警告。
沈渡把尺八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想了想,又把整个木匣塞进了自己的布包里。带出去研究,比在库房里摸黑瞎猜强。至于周道衍会不会发现东西少了——他发现不了的,这库房里少说堆了几千份卷宗,少一个巴掌大的木匣,跟少一粒沙子差不多。
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锁上门,把钥匙还给周道衍,周道衍问他查到了什么,他说“暂时没有头绪,需要再多看几天”。这话不算撒谎——他确实还没有头绪,只是多了一样需要研究的东西而已。
回到住处,王婆正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他回来,扯着嗓子喊:“沈协律!今天有人来找你!”
沈渡脚步一顿。“谁?”
“一个男的!”王婆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长得挺俊!穿白衣裳!说是你的旧相识!”
沈渡想了想,想不出自己有哪个“旧相识”会穿白衣裳来找他。他在洛阳没什么朋友,旧相识更是一个都没有——他从十八岁起就一个人过日子,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无根无蔓,与世无争。
“他说他叫什么了吗?”沈渡问。
王婆摇了摇头:“没说!就说改天再来!”
沈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推门进了院子。钟馗从他肩上跳下来,一溜烟蹿进了灶房,大概是饿了。沈渡没急着喂猫,先把木匣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那支尺八又拿了出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尺八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沈渡把尺八举到眼前,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顾怀瑾制”。怀瑾是顾长明的字,所以这支尺八确实是他的遗物,而且是他亲手制作的。
沈渡把尺八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吹,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吹口的位置。竹管冰凉,带着一种陈旧的、说不清是木头味还是霉味的淡淡气息。就在他的嘴唇触到竹管的瞬间,那股凉意又来了,这一次比在库房里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尺八的管壁钻进他的嘴里,沿着喉咙往下滑,一直沉到胃里。
他猛地移开尺八,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那种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一段完整的旋律,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呢喃,而是清晰的、流畅的、像有人在用尺八吹奏。旋律很慢,很轻,像秋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一滴一滴,不急不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沈渡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钟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回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圈住他的脚踝,也一动不动。
旋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弱下去,像一个人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沈渡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不是悲伤,不是难过,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流泪。那段旋律里没有故事,没有画面,只有纯粹的情绪,像一坛没有标签的酒,你喝下去,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你知道它烈。
沈渡把尺八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桌角。然后他去灶房热了半碗剩饭,拌了点酱,自己和猫分着吃了。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沉默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放那段旋律,像一首怎么也关不掉的曲子,在意识的最深处循环播放。
吃完饭,他洗了碗,喂了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小块亮斑从云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改天再来。”王婆说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沈渡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便不想了。他转身回屋,吹了灯,躺到床上。钟馗跳上来,在他膝盖窝里盘成一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沈渡闭上眼,黑暗中,那段旋律又开始在脑子里响。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旋律没停。
他又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旋律还是没停。
最后他认命了,摊开手脚躺平,任由那段旋律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跑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旋律,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裳,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沈渡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想开口叫那人,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沈渡没看清他的脸。不是因为雾太大,而是因为那人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五官模糊,不是表情不清,而是那里本该长着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没有起伏的空白。
沈渡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钟馗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从他膝盖窝里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床尾,用一种“你有病吧”的表情看着他。
沈渡坐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然后伸手去摸枕边。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把旧伞的伞柄,冰凉的、光滑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没有再躺下,而是靠着床头坐着,把旧伞抱在怀里,像一个抱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沈渡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穿白衣裳的、没有脸的人,为什么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见过。
像是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像是有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旧伞的伞面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伞面上有雨水的味道,有旧布料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始终辨认不出的气息——不是香味,不是臭味,就是一股“存在”的气息,像一个人站过的位置,人走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体温。
沈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听见那段旋律。
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极轻,极远,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又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他听不见的、却无法忽略的——
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