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崇宁三年,秋雨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沈渡是被钟馗踩醒的。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端端正正地蹲在他胸口,用一只肉垫按着他的鼻子,眼神里写满了“朕饿了”。沈渡睁开眼,与猫对视了三息,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猫从身上搬开,摸摸索索地起床。
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雨水,青砖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沈渡趿着鞋走到灶房,发现昨天剩的半块炊饼已经硬得像石头,钟馗蹲在灶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似乎在等他把炊饼泡软了再喂。沈渡把炊饼掰开,搁进碗里,倒了点热水泡着,自己也没吃,先推给猫。钟馗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但还是吃了。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隔壁赵屠户在磨刀,嚯嚯的声音像蟋蟀叫。再远一些,王婆在跟谁吵架——大概是又听错了菜价,跟小贩扯皮。沈渡蹲在屋檐下漱口,含着盐水咕嘟咕嘟地响,吐出来的时候看见水沫里混着一丝红,愣了一愣,摸摸牙龈,没出血,便当自己看花了眼。
出门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得像针尖一样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像有人拿鸡毛掸子轻轻地扫。沈渡撑开那把旧伞,伞面是深青色的,不知什么布料,又厚又沉,撑开的时候能听见“嗡”的一声闷响,像一只老蜂振翅。这把伞比他年纪还大,伞骨上刻着一些认不出的篆字,母亲说那是“保佑平安”的符咒。他小时候信,后来不信,再后来又信了——不信不行,因为这伞确实管用。
从巷口到太常寺不过两盏茶的脚程,但要穿过一条热闹的早市。卖馄饨的老刘头已经支起了摊子,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葱花的香味,把半条街都熏得暖融融的。沈渡在馄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里面还有二十三文钱,够吃一碗的,但他想了想,还是没买。昨夜的炊饼碎了半块喂猫,剩下的半块他自己吃了,这会儿胃里还硌得慌,再吃馄饨也是浪费。
馄饨摊旁边是一个卖纸钱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毡帽,正蹲在地上把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沈渡路过的时候,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协律,今天的纸钱是新到的,要不要来两刀?”
沈渡脚步一顿。他每次经过这个摊子都会买两刀纸钱,烧给那些缠着他的鬼,算是“封口费”。但今天他确实没钱了,月底还有十天才到,荷包里这二十三文要撑到那时候。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改天”,加快脚步走了。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改天可就涨价了。”
沈渡没回头。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纸钱摊子上,那些叠成元宝的黄纸在窃窃私语,说的什么听不清,语气却像在笑他穷。沈渡心想,连纸钱都学会嘲笑人了,这世道真是没法过了。
太常寺坐落在洛阳城东南隅,占地不大,但气派不小。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太常寺”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的手笔,笔锋凌厉得像刀削斧凿。沈渡每天从这道门进去,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那块匾,不是因为敬仰,而是因为匾额后面住着一窝小妖——几只长得像壁虎、浑身透明的东西,专吃飞蛾和蚊子。沈渡第一次发现它们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跟它们打招呼。当然,不打招呼也行,因为它们听不懂人话。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巨大的青铜鼎,便是太常寺的值房。值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纸糊了好几层,还是漏风。沈渡的值房在最西边,隔壁是库房,常年无人,阴凉得很,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就遭罪了。
他推门进去,先看了一眼墙角。旧伞靠在那儿,伞面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他伸手摸了摸伞骨,确认没有新的裂痕,才把伞放好,坐到案牍前。案牍上堆着一沓乐谱,是上个月郊祀大典用过的,需要他逐一校订。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工尺谱上,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那碗没舍得吃的馄饨。
太常寺的日常就是这样。点卯,校谱,发呆,等散值。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敲门,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到天黑,然后回家,喝酒,喂猫,睡觉。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千多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像一碗不放盐的面条,能吃,但没滋味。
这一天却不太平。
刚过巳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渡听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他本不想管,但喧哗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他门口了。他只好站起来,推开门,正好看见乐工宋九娘从回廊那头冲过来。
宋九娘是太常寺最好的琵琶手,四十来岁,生得富态,平时走路慢悠悠的,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猫。但此刻她跑得像一阵风,头发散了,衣裳乱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不,沈渡心想,她见的恐怕就是鬼。
宋九娘跑到沈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沈渡龇了龇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声音不是话,是一段旋律。哼的什么调子,沈渡一时没听清,只觉得那旋律说不出的古怪——明明是大调,却透着一股阴冷,像夏天的井水浇在脊梁骨上。
“宋九娘,你慢点说。”沈渡试着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但她攥得太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动,只好放弃。
宋九娘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哼那段旋律,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是在看什么沈渡看不见的东西。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回廊,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这时候,太常寺卿周道衍也赶到了。周道衍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喘气。他看见宋九娘的样子,脸色白了一白,然后转头看向沈渡,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炖糊了的粥。
“沈协律,”周道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的愧疚,“你来一下。”
沈渡跟着周道衍去了正堂。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太常寺的属官,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要开追悼会。沈渡扫了一眼,认出了太乐署令张怀玉、鼓吹署令刘长卿,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看官服像是从礼部来的。
周道衍关上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渡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协律,你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沈渡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属下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周道衍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卷乐谱,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沈渡凑近一看,瞳孔微微缩了缩。
乐谱上的音符不对。
不是抄写错误,不是墨迹晕染,而是那些音符本身在“生长”。本该是“宫”的位置,墨迹像活了一样,缓缓洇开,变成了另一个音。沈渡盯着看了三息,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些音符在动,像一窝刚孵化的虫子,慢吞吞地在纸面上爬。
“这是前朝遗存的古谱,”周道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存放在库房里,几十年没人动过。前日整理库房时翻出来,张令长看了一眼,发现谱面已经变了。”
张怀玉在一旁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做了二十年乐官,从没见过这种事。乐谱不是活物,不该自己改动。”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听”。那卷古谱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声响,像心跳,又像呼吸,节奏很慢,大约一盏茶才跳一下。他凝神听了片刻,从那细微的声响中捕捉到了一丝旋律——极短,极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歌,哼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让他后脊发凉。
“这套乐谱,”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是谁写的?”
周道衍与张怀玉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周道衍说了:“前朝太常寺大乐正,顾长明。”
沈渡没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是个奇才,”周道衍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据说他精通音律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能用琴声催花开、止风雨。崇宁——不,前朝的那个崇宁年号,他曾在郊祀大典上以一曲《云门》引来白鹤盘旋,先帝大喜,赏赐无数。但后来……”
周道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后来他忽然失踪了。一夜之间,人没了,宅子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太常寺的旧档里只记了四个字——‘坠入幽冥’。”
坠入幽冥。沈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四颗小石子,扔进了他心底那口深井,激起了几圈涟漪。他想起陈半仙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命中有一劫,与‘蛮’有关。”幽冥、蛮、顾长明、会自己改写的乐谱……这些碎片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他看不清它们会连成什么形状,但他隐约觉得,这盘棋已经下了很久,而他是最后被推上来的那个人。
“沈协律,”周道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此事关乎太常寺的体面,关乎朝廷的威严——总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那卷还在“生长”的乐谱,又看了看周道衍那张“我知道我在坑你但你别怪我”的脸,最后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说:“知道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雨又下大了。沈渡撑开旧伞,站在台阶上等雨小一些。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的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低头看着水洼里的倒影,看见自己的脸被雨丝打得支离破碎,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下雨天记得打伞。”
他以前觉得这是废话。现在他觉得,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雨幕中,太常寺的屋顶青瓦被洗得发亮。沈渡没有看见,在那片青瓦的最高处,坐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个影子没有面孔,没有身形,只是一团比雨水更淡的雾,安静地蹲在那里,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人。
如果沈渡这时候抬起头,如果他撑的不是这把伞,他大概会“听见”那个影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但他没有抬头。
他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卷古谱上的音符又悄悄地爬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