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总是来得又湿又沉。
像浸了水的旧棉絮,一层层压在人的肩背上,透不过气来。
暮色四合时分,天色灰得发紫,远处的黛瓦粉墙渐渐融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墨渍。几盏灯笼次第亮起,在水面拖出细长的、摇摇晃晃的红影,又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不安的眼,在暗处眨动。
沈清昼就站在这片水汽氤氲的河岸旁,一身素白长衫,袖口与衣摆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灯。那灯不过巴掌大小,灯盏似莲苞微合,灯座铸作流云状,通体泛着冷硬的青辉,乍一看倒像个精致的佩饰,并无半点灯火。
可他身侧几步远处,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船工却频频侧目,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敬畏与躲闪。
“沈公子,您瞧……这天都快黑了,咱们是不是……”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管事搓着手上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瞟,“这阴山脚下的义庄,邪门得很!前几日李老四他们去收尸,回来都说听见里头有女人哭,还有……还有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
沈清昼没回头,只望着河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淡淡道:“既知有异,为何不报官府?”
“报了!怎么没报!”管事苦着脸,“可县太爷请来的那个道长,进去转了一圈就疯了,嘴里喊着‘百鬼夜行’‘青火焚身’,没过两天人就没了!眉心一点青印子,跟……跟里头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他说着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这差事落到咱们头上,说是要把义庄里剩下的尸首都运出来烧了,可谁敢进去啊?要不是沈公子您恰好路过……”
沈清昼终于转过身。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润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透着一种近乎剔透的干净。只是那双眼睛太静,像两潭深冬的井水,不起波澜,也望不到底。被他这样看着,管事莫名有些发怵,讪讪闭了嘴。
“带路吧。”沈清昼道。
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管事连忙应声,招呼身后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船工撑船。乌篷船破开水面的薄雾,缓缓驶向对岸。越靠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便越是清晰,混杂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霉烂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沈清昼立在船头,夜风拂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腰间那盏青铜灯的灯壁。
冰凉,且沉寂。
可就在船身靠岸、缆绳系上枯木桩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极其清晰的震鸣,自灯盏深处响起。
沈清昼垂眸,只见原本黯淡无光的灯芯处,倏然跳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幽蓝火星。
亮了。
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义庄建在阴山背阴处的山坳里,四面环树,枝桠虬结如鬼爪,将本就稀疏的月光撕得粉碎。院墙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里头歪歪扭扭的黑瓦屋顶,像一只趴伏在黑暗里择人而噬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嘴。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尸臭便扑面而来。
几个船工腿肚子打颤,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管事白着脸,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厉害:“沈、沈公子,咱们就在这儿候着,您……您千万小心!”
沈清昼没勉强,只接过一支火把,独自迈过那道半朽的门槛。
院内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招摇。正对着大门的主屋门户大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股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往外涌,吹得人汗毛倒竖。
破妄灯的灯焰跳动了一下,幽蓝色泽陡然转深,几乎逼近于黑。
沈清昼脚步微顿,将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无声扣住腰后一叠朱砂绘制的符箓。
他一步一步走向主屋。
越近,那股阴煞之气便越是浓郁,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缠绕在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寻常修士至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寸步难行,可沈清昼周身的清气却愈发凝练,如月华流转,将那些试图侵体的污秽悄然荡开。
终于,他停在门前。
借着火把的光,依稀可见屋内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口薄皮棺材,有的棺盖半开,有的干脆斜倒在地,露出里头肿胀发黑的肢体。地面上散落着纸钱与碎布,墙壁上溅满了暗褐色的污迹,一直延伸到角落里一堆看不清形状的阴影里。
而那团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沈清昼瞳孔微缩,指间符箓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灌入屋内!
火把“呼”地一下熄灭,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乎是同一时刻,破妄灯骤然青光大盛,那朵莲苞状的灯盏竟自行绽开,幽蓝火焰暴涨数尺,将方圆丈许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亮了角落里的景象。
不是厉鬼,也不是僵尸。
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具尸体旁边。
听到动静,那人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火光映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唇瓣却没什么血色,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墨玉,此刻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冷冷扫过来。
四目相对。
沈清昼心头莫名一跳。
那少年的眼神太过……空寂。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就像一口干涸了千百年的枯井,死气沉沉,却又在某处暗藏着令人心悸的漩涡。
而在看清沈清昼面容的瞬间,少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快到沈清昼来不及捕捉,便已消失不见。
随即,少年视线下移,落在沈清昼腰间的破妄灯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觉得那光芒刺眼,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谁?”沈清昼开口,声音清冷平稳,“为何在此?”
少年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沈清昼这才看清,他刚才并不是跪坐,而是单膝抵着地面,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那具尸体的心口处。那尸体是个中年男子,面色青紫,眉心赫然有一点黄豆大小的青色焦痕,如同被火焰灼穿。
而在尸体周围的地面上,被人用鲜血画出了一圈繁复扭曲的符文,每一笔都透着浓重的阴邪之气。
以血画符,控尸炼魂。
邪修手段。
沈清昼眸光骤冷,指间符箓就要弹出。
可就在这时,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眼猛地睁开——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色!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炸开,尸体竟直挺挺弹起,十指如钩,朝最近的少年狠狠抓去!
变故突生,少年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不动,只抬起左手凌空一划。
嗤!
一道黑气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如利刃般切过尸体的脖颈。那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无头身躯晃了两下,重重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少年收回手,指尖还在滴血,他却浑不在意,只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然后重新看向沈清昼,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也要来送死?”
沈清昼心头警铃大作。
方才那道黑气,精纯至极的阴煞之力,绝非普通修士所能驾驭。再加上这满地邪阵……
他不再犹豫,右手一扬,三道符箓化作金芒疾射而出,呈品字形封住少年退路,同时左手结印,口中低喝: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缚!”
金光暴涨,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少年站在原地,既不躲也不避,直到金网即将触身的刹那,他才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瞳仁深处,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
“烦。”
他只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威压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屋子!原本漂浮在半空的破妄灯焰剧烈晃动,青光竟被逼得倒退三尺,沈清昼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而那道由他灵力凝聚的金网,在距离少年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沈清昼脸色微白,握紧了手中剑柄。
好强的煞气……
此人究竟什么来历?!
少年破去法术,却没有进一步攻击,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嫌弃这身体太过脆弱,随便用点力气就会受伤。
他再次抬眼,望向沈清昼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困惑。
“你的灯,”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哪里来的?”
沈清昼一怔。
不等他回答,少年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他便已欺近沈清昼身前不足三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沈清昼本能后退,长剑出鞘半寸,剑锋寒光凛冽,横亘在两人之间。
少年停下,视线掠过剑身,又落回沈清昼脸上。
近距离看,这人眉眼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危险。
“别用那个照我。”他看着破妄灯,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很难受。”
沈清昼心中疑窦丛生。
破妄灯乃沈家世代相传的法器,专克阴邪鬼祟,寻常妖魔见了无不退避三舍,此人却能硬抗灯焰威压,甚至直言“难受”而非“惧怕”……
难道他不是寻常邪物?
思忖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鬼、鬼啊——!!”
是那个管事的嗓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奔跑声、落水声,以及某种……密密麻麻、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少年神色一变,眼中那点难得的情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冰冷与肃杀。他不再理会沈清昼,转身便要朝门外掠去。
“站住!”沈清昼岂会放他离开,剑光一展拦在门口。
少年被迫止步,侧首看来,眼底红芒隐现:“让开。”
“外面那些人与此事无关。”沈清昼剑尖斜指,灵力灌注剑身,发出清越龙吟,“阁下若想伤人,先问过我手中剑。”
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下嘴角。
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三分嘲弄,七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苍凉。
“你以为我要杀他们?”
话音未落,屋顶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瓦片纷飞,梁木断裂,一道巨大的黑影冲破房顶,直坠而下!
那是一只形貌狰狞的怪物,大体还保留着人形,但四肢极度拉长扭曲,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黑色,布满鳞甲状的凸起,头部裂开一道纵贯面门的缝隙,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正不断滴落腥臭的黏液。
它显然是被这里的打斗动静与活人气息吸引过来的。
怪物落地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啸叫,粗壮的臂膀横扫,将两口棺材砸得粉碎,木屑纷飞中,它嗅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当即朝着距离最近的沈清昼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速度奇快!
沈清昼正要挥剑迎击,身旁人影一闪,那青衣少年竟比他更快一步迎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少年直接抬手,一把抓住了怪物挥来的利爪。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怪物吃痛狂吼,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少年头顶。少年不退反进,矮身欺入怪物怀中,另一只手并指如刀,裹挟着浓郁黑气,精准无比地插进了怪物胸腹处的鳞甲缝隙!
噗嗤——
黑气疯狂涌入,怪物身体剧烈膨胀,表皮之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随即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腥臭漫天。
少年站在那片血雨之中,青布衫已被染得斑驳狼藉,脸颊也溅上了几点暗红。他随手抹了一把,转过头,看向持剑怔立的沈清昼,挑了挑眉。
“现在信了?”
沈清昼一时无言。
这怪物实力不弱,换做他自己,虽也能解决,却绝不可能如此……粗暴高效。
更重要的是,少年出手时那股纯粹的毁灭之意,简直像是本能。
这个人……
思绪未定,屋外惨叫声越发密集,显然不止一只这样的怪物。少年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冲出大门。
沈清昼略一迟疑,收起长剑,紧随其后。
院中景象,堪称地狱。
不知何时,数十只形态各异的畸变怪物已经从林子里涌了出来,将那几个船工和管事团团围住。地上已经躺了两具被撕碎的尸体,肠肚流了一地,剩下的几人背靠着断墙,挥舞着火把和木棍,哭喊求饶,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少年冲入院子的瞬间,所有怪物的动作齐齐一滞,竟然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畏惧的低呜。
它们怕他。
沈清昼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少年并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向人群。他每前进一步,怪物们便后退一步,始终不敢上前攻击,却又舍不得放弃到嘴的血食,于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直到少年走到那群吓瘫的凡人面前,转身,将后背留给他们,面向群妖。
这个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保护弱小是他与生俱来的职责。
尽管他周身萦绕的,分明是最令人胆寒的阴煞。
“待在原地,别动。”
少年丢下这句话,声音依旧冷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像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漆黑的触须,向着四周蔓延。空气中响起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那是影子在吞噬光线,也在吞噬生机。
怪物们骚动起来,本能告诉它们危险降临,有几只按捺不住,嘶叫着扑了上来。
少年眼神一厉,五指猛然收拢!
轰——
所有延伸出去的影触骤然暴起,如同黑色的荆棘丛林,瞬间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那些怪物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迅速干瘪枯萎,化作飞灰消散。
其余怪物见状,终于彻底崩溃,尖叫着四散逃窜。
少年并未追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也微微摇晃了一下。
显然,这种大规模操纵影煞的手段,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极大。
沈清昼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与警惕不减,却终究无法再视其为单纯的恶徒。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递了过去。
“固元丹,能缓解灵力透支。”
少年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
沈清昼保持递送的姿势,神色坦然。
片刻,少年伸手接过,看也没看便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不怕我下毒?”沈清昼问。
少年咽下药力,感觉丹田内翻腾的气血稍平,才瞥他一眼:“你要杀我,刚才就该趁我虚弱动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点别扭:“而且……你不像坏人。”
沈清昼微微一怔。
这人明明满身邪气,行事狠辣,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直白。
恰在此时,破妄灯的青光流转,无意间扫过少年侧脸。
就在灯光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嗡!!!
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从灯盏传来,沈清昼只觉得掌心一烫,差点没能握住灯柄!
与此同时,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滔天血海,白骨堆积成山;
一道披着残破黑袍的身影立于尸山之巅,长发如墨泼洒,赤瞳如火燃烧,脚下是万千鬼魂俯首叩拜;
那人缓缓回首,目光穿透无尽时空,与他遥遥相对……
那张脸,竟与眼前少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更加妖异,也更加……绝望。
鬼王烬!
沈清昼呼吸一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灯焰激荡所惊动,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指缝间露出的眸子深处,那抹猩红之色再度浮现,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鲜明!
“说了……别照我!”
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压抑着痛苦与暴怒,周身刚刚平息的煞气再次失控般翻涌起来,隐隐竟要与破妄灯分庭抗礼!
“你……”沈清昼握紧灯柄,强行压下心头骇浪,声音艰涩,“你到底是谁?”
少年放下手,眼底红光明灭不定,神情混杂着茫然、暴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痛苦。
“我不知道。”
他盯着沈清昼,一字一顿,像是质问,又像是自问:
“你告诉我,我是谁?”
风在这一刻静止。
破妄灯的光芒在他们之间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仿佛一场纠缠了千百年、仍未分出胜负的博弈。
远处,幸存的船工瑟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近处,血腥味尚未散去,新的谜题已然笼罩下来,比夜色更深,比鬼魅更重。
沈清昼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许久,缓缓收回了破妄灯,将其重新悬回腰间。
光芒敛去,少年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几分。
“跟我回去。”沈清昼道。
少年皱眉:“去哪?”
“一个能弄清楚你是谁的地方。”
沈清昼顿了顿,补充道:“在你伤人之前,我会看着你。”
少年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
“好啊。”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沈清昼,低头凑近,温热却带着阴冷气息的呼吸拂过沈清昼耳畔。
“那你可得看紧了。”
“……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