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组内的拍摄工作一直在有序推进,而剧组外的世界,从来没有安静过。
华文娱乐、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这几家对秦朗的“围剿”虽然不像三四月份那样猛烈,但从未彻底停止。他们改变了策略——从大规模的、全方位的“总攻”,变成了持续的、中低烈度的“骚扰战”。
每隔几天,就有新的“黑料”出现在各大平台上。
有时候是“秦朗片场耍大牌”的通稿,配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看起来像是在发脾气;有时候是“秦朗和女演员林晚片场暧昧”的抓拍,把两个人正常沟通工作的照片拍出“有情况”的效果;有时候是“秦朗EP销量注水”的数据分析,找一些似是而非的角度来质疑销量的真实性。
这些“黑料”的规模都不大,上不了高位热搜,但足以在粉丝圈和路人圈中制造持续的噪音。就像夏天里的蚊子,不会咬死人,但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无法安宁。
黄琪每周的舆情报告里,都会列出这些“小动作”的数量和传播路径。秦朗每次看完,都说同样的话:“知道了,不用回应。”
有时,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剧组难得放了一天假。
秦朗没有回上海,留在酒店休息。他睡了一个懒觉,十点多才起床,然后慢悠悠地吃了早餐,看了会儿剧本,又看了会儿书。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黄琪发来的几条消息,是关于近几天的舆情和商务背调的汇报。内容都不紧急,他简单回复后,正准备放下手机,就收到林悦发给他一条消息。
打开链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发布者是一个叫“陈昕”的微博用户。刚看到这个微博名的时候,他还有些懵。看到帐号简介那里的内容,脑中突然浮起高中时的一些记忆。
这个叫陈昕的同学秦朗确实有点印象,是他高中的同学——同年级不同班,他们都在学校的音乐社团里,她是学钢琴的,水平不错,但比他差一些。这真不是他自夸,当时他就读的那所高中所有学钢琴的同龄人当中,秦朗的水平确实是顶尖的。
这个女生走得艺术生路线,他记得后来好像上的一个二本的音乐学院。大学毕业后,听说她进了娱乐圈,但一直发展得不温不火,演过几部剧的配角,没什么存在感。
秦朗和她本人没有任何私交。高中时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是社团活动时的简单交流——“你弹得不错”、“谢谢”、“今天排练几点开始”这类客套对话。毕业之后没有任何联系,他甚至已经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子。
但今天,这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陈昕在昨天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照片——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她配文写道:“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琴房练琴。琴房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夕阳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金色的。那段时光,真好呀!”
这条微博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怀旧帖。但问题是,平时她的那些微博发出来没几个人评论,这条博文下面,她发出来不到五分种就有很人在评论区的留言:
“哇,这是你们的学校吗?教室外墙红砖白线,这不是上海明光中学吧?”
“明光中学?当年明光中学不是出过一个很有名的钢琴少年吗?后来好像因为受伤没走这条路了,听说现在还进了娱乐圈……”
“你说的是不是秦朗?”
“对!就是秦朗!秦朗以前说过他高中学校就是明光高中的,他和陈昕年纪差不多,是同一届的吗?”
“陈昕和秦朗是同学?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哇,陈昕和秦朗是同学?那你们高中时期是不是认识啊?关系怎么样?”
“想看同框照!同框照!!”
这些评论,只要对网络营销稍有一些了解,就能看出是有人有意识的引导提出问题,再有人回答,逐步引出秦朗这个名字。
这些别有用心的评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一两条,到后来的几十条、几百条,被营销号发现后搬运到各大平台,标题变成了“秦朗高中女同学晒旧照,两人曾是钢琴社团同学”。然后,又变成了“秦朗高中女同学发暧昧博文,疑暗示两人曾经有故事”。最后,变成了“秦朗恋情曝光?高中同学晒照发文疑似表白”。
秦朗看着这些演变,只觉得荒谬。
他又点开陈昕的主页看了看——她昨天发完那条微博之后,今天又发了一条,配了一张高中毕业照的局部截图,里面能模糊地看到一群人站在操场上,圈出了其中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侧影。配文是:“那些青春岁月里,总有一些人,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忘不掉。”
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区也已经彻底沦陷了。全是关于秦朗的猜测,从“这个侧影是不是秦朗”到“陈昕是不是在表白”,从“他们高中时期是不是谈过恋爱”到“所以秦朗这些年一直和高中女同学有联系吗”。
当然,也有理性的声音在说:“就凭两张照片就能编出恋情了?你们也太能脑补了。”
但这些理性的声音在这种人为的巨大流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秦朗看完了这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很清楚,陈昕圈出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他们不同班,根本没有站在一起拍过毕业照,但网友不知道。
他知道陈昕是谁,只是五官长相已经记不清楚,只隐约有些映像——瘦瘦的,戴着眼镜,不太爱说话,在社团里是很安静的一个女生。他不记得和她有任何私交,更不可能有所谓的“恋情”。高中那三年,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练琴和学习,没有谈过恋爱。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陈昕在这时候发这些内容?为什么这些内容能在一天之内发酵成“恋情传闻”?为什么那些营销号搬运得如此迅速、如此整齐?
答案,不言而喻。
有人在背后推。
傍晚,黄琪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
“看到了。”
“那个陈昕,你认识吗?”
“高中同学,不同班,在一个社团待过,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毕业之后再没有联系过。她今天发的那张毕业照里圈出来的那个人,也不是我。我和她不同班,没有在一起拍过毕业照。”
黄琪沉默了几秒,“她是乐娱传媒的艺人。”
“乐娱传媒?”
“是一家成立才刚满五个月的经纪公司,华文娱乐的第二大股东严美珠和美嘉传媒的老板曾嘉都有持股,北极狐间接持股。所以,你懂的!”
秦朗没有感到意外。从看到那个帖子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
华文那边不可能就此罢休。在明面上的“全网围剿”已经难以维持之后,他们开始换一种方式——温水煮青蛙,持续地、低成本地给他制造麻烦。
番位之争是一个,高中女同学的“恋情传闻”是另一个,后面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不会让他安安静静地拍戏,因为只要他安静地拍戏、拿出好的作品,就是对他们最有力的反击。他们必须不断地给他制造噪音,分散他的注意力,消耗他的精力。
“华文那边的打算很明显,”黄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知道正面黑你已经不太有效了,就开始搞这些小动作。恋情绯闻,看起来不致命,但很恶心。如果你回应,他们可以说你‘急了’;如果你不回应,他们会继续放料,慢慢坐实这个‘恋情’。最后让你变成‘靠恋情炒作’的人。”
“还有,你现在的核心粉圈就是‘女友粉’,而恋情绯闻对女友粉的打击最大。她一直没有明确点出你的名字,都是网友在猜测她说的人是你。目前这种情况,你想否认恋情绯闻都没办法否认,也不能回应,她根本没提你‘秦朗’的名字。”
“有没有办法确认这件事和华文那边的直接关联?”
“我正在让人查。陈昕昨天发的照片,最早是在一个营销号‘星探扒姐’的私信投稿里出现的。这个营销号的注册公司是美嘉旗下的。投稿人用的是匿名,但IP地址又和一家华文关联公司的一致。这条线目前还没完全打通,但基本上已经能确认了。我还查到陈昕的经纪人,是华文派过去的,专门负责她近期的通告。”
秦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杭州夜景。七月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如果我回应,”秦朗说,声音很平静,“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变成一个话题。‘秦朗回应恋情传闻’、‘秦朗否认恋情’、‘秦朗高中同学’,每一个标题都是在为这件事加热度。正如你说的,我怎么回应都不合适。他们不怕我否认,他们怕我不说话。就算我越沉默,他们越能制造出更多的‘料’来钓我回应。只要我不回应,他们的料就只能停留在‘疑似’阶段,永远无法坐实。”
“你的意思是——”
“不理。”秦朗说,“不用发声明,不用回应。如果后援会那边有人来问,就告诉他们,这是假的,但不值得回应。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上,不要参与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黄琪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还有,”秦朗补充了一句,“帮我查一下陈昕的背景。不只是她和华文的关系,还有她本人的情况——为什么她会同意做这件事?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如果她是被迫的,我可能会做点什么。”
“你想帮她?”
“不是帮她。”秦朗说,“是想搞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是真的想黑我,有多少人只是被别人当枪使。如果是后者,我不想让她成为牺牲品。”
黄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心太软了。对了,《染轻尘》近期要播出,下周六你请一天假,参加一个剧播综艺的录制。”
“我知道了。”
秦朗挂了电话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色中的杭州有一种温润的、不急不躁的气质,不像上海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北京那样厚重宏大。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这座城里的人度过每一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
他想起了高中时期的那间琴房。
朝西的窗户,夕阳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确实是金色的。他经常在那里练琴,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色暗下来,琴谱上的音符变得模糊不清,他才收起琴谱离开。
他不记得陈昕是不是也在那间琴房里出现过。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一个人在琴房里,面对着钢琴,世界只剩下你和琴键。那种专注的、孤独的、但又无比满足的感觉,是他后来在很多地方都无法复制的。
如果陈昕也记得那种感觉,为什么她会选择发那条微博?
是因为她想红?是因为她签了娱乐公司,被公司要求这么做?还是因为……她真的记得一些他早已忘记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陈昕的动机是什么,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不回应。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在这场长跑中,任何分心都是一种奢侈。他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利刃出鞘》的拍摄上,放在江源这个角色上,放在那些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事情上。
至于这些所谓的恋情绯闻,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