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点点头,一脸欣赏地看着檬恩地知识量。没想到檬恩的话一转,“奶奶,你的樟木箱也是‘女儿箱’吗?“
“其实,我这个只是普通的箱子。”檬恩露出惊讶的表情,都那么精致了还不算吗?“以前打仗啊,流离失所,很多东西都不见了,其实我也只是活得久,不然好多东西也会不见的。”说这些,奶奶语气还有一点寥落。檬恩马上转移话题——
恍然大悟的语气:“哦~原来楠木装书,樟木装衣。哈哈哈,和您在一起总有一些冷知识普及,我学会啦。”
檬恩蹲下来,帮奶奶清理楠木箱子上面的杂物。奶奶主动打开了箱子,语气诚挚:“这里面有我的毕业照,还有毕业证什么的。也可以给你看看。”
照片多是黑白的,偶尔有几张带着锯齿花边的老照片。奶奶从箱子里取出回国后继续学业的毕业证,递给檬恩。檬恩接过来一看,直接被震撼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奶奶,认真地说:“天呐奶奶,我们是隔着一个世纪的学生哎。”
楠木箱子的结构很讲究。除了下层的抽屉,还有一个空间放着那个小木匣子,最顶部的盖子却还紧紧关着。檬恩第一次见到这么精巧的物件——上面的花纹繁复而克制,真的是毋庸置疑的老物件。
“这个匣子怕是和镜子年纪差不多大了。”檬恩说。
奶奶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同时期吧。我也记不住。反正我小时候用它装首饰,现在装书信,因为防虫。”
檬恩想起之前奶奶说过的那些“小辈要学费”的信,便随口接了一句:“别人给你要学费的信,我知道的。”
奶奶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那些倒是没有什么保存的必要。”她顿了顿,“我说的是这些。”她伸手打开了箱子上方的盖子——旧报纸一层一层地包裹着,最上面那包拆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微微泛黄了,但看得出来被非常努力、非常认真地保存着。每一封都用资料袋塑封好了。
檬恩直接被吓了一跳。奶奶打开的时候,她连摸都不敢摸。
“这里有一百多张纸,五六个信封。”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有一些是念书时候和别人的书信往来。有八十多张信纸——是一个故人的信。”她又伸手进箱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包新的报纸裹着的东西,哗啦啦打开,“这里有十七封,是我自己写的。”
檬恩疑惑地看着那十七封信:“怎么没有寄出?”
奶奶笑了笑,语气淡淡的:“这些信啊,都是查无此人,退回来了。”
檬恩语塞。
奶奶继续说:“这些信就放在箱子里,没事就看看。之前怕弄坏了,就收在资料袋里。”檬恩伸手翻了翻那些退回的信。寄往日本,地址有些模糊,但她的脑子转得快——基本猜到了,收信人应该是寒川君。另外那些用黄色旧报纸包裹的信纸,她虽然好奇,却不太敢碰。奶奶也只是打开翻了翻,又仔细收好。
檬恩收相册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白色的纸壳。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打开一看——是两个人,黑白的,看不太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是很老很老的物件了。
“奶奶,这个是什么?”檬恩递过去,“要不要继续放回相册?”
奶奶戴上眼镜,接过来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这个就是年轻的我啊。在日本的学校,虽然也没有毕业,但是有过一张留影。旁边那个,是原和寒川。”
真正地在奶奶嘴巴里听到这个名字,檬恩的心跳漏跳了很多拍。马上凑过去,认真地看着那张照片。辛荷奶奶喃喃自语:“居然在相册里夹着呢。之前还以为丢了。”她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空信封——是那个本来塞了八十多张信纸而鼓鼓囊囊、后来纸受潮发卷再也装不回去,就空下来的信封。
“应该是和这封信一起寄过来的。把照片也放到信封里吧。”奶奶开口。
檬恩接过照片,突然想到了什么,既然这么重要的东西,那除了意义,也要关注一下保存环境。于是突然说“奶奶,你等我一下”。然后马不停蹄跑去二楼。
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都是非常快的,木板也特别响,一点都不稳重。
奶奶忍不住笑,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你风风火火跑这么一遭。
檬恩房间的书桌上有一个小偶像的签名照,是高一时候渝可送的生日礼物。檬恩“噔噔噔噔”跑上来把签名照上的无酸纸相框取下来,又“噔噔噔噔”跑下楼把奶奶的黑白照片装回进去。奶奶一脸认真:“原来是为了拿相框啊,但是…这个,这个相框用来夹小相片可惜了呀。”
檬恩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把黑白照片卡放在相框里:“怎么会呢,这个叫物尽其用,您的照片才能让这个无酸纸效果真正地物尽其用。“
然后很认真讲:“无酸纸相框材质呈弱碱性,可以中和掉空气中的酸性污染物,照片就可以保存很久很久很久~”
奶奶像小朋友进学堂一样点点头,宠溺地笑檬恩,“听你的,你说的话有科学依据,奶奶听。”
檬恩非常满意,假装辛苦地擦汗,“刚刚我还听见有人说我‘风风火火’呢,现在又夸我了哈哈哈哈哈。”
奶奶故意没有听见,而是给檬恩看:奶奶箱子最上层分门别类地用报纸包裹着那些信封,用时间标记着。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檬恩摸着这些20世纪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光。她忽然明白了——它们都有关于对方珍视的东西。先不说那些二十世纪来往的信件,光是跨越三十多年的、十七封查无此人被退回的信,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令人唏嘘了。
奶奶拿着那个资料袋,隔着塑料薄膜看里面的照片。檬恩也凑过去看。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摄于1936年,早稻田大学。”
妈耶。檬恩在心里喊了一声。那个时候的辛荷奶奶,好像比自己还小。她忽然联想到历史课本里那段痛苦的记忆,又想到昨天晚上给自己倒茶的那个老爷爷。照片里面风华正茂的两个人啊,如果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当然也不全是这些情感,檬恩脑子里推算了一下奶奶出国和回国的时间,最后得出那么辛苦远涉重洋还没有完成学业,真的是太辛苦了、太可惜了啊,不喜欢战争,哪一个国家的都不喜欢!
奶奶忽然说:“茶叶罐里面有干燥剂,你去拿几包过来,我放在箱子底。”檬恩跑去拿了几包,回来发现奶奶已经把信纸重新取出来,正在认认真真地整理。箱子最下面有一块纸板,檬恩帮忙抽出来——纸板下面,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特别精巧的匣子。奶奶想了想,说想不起来是什么了。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镶嵌着银和铜的胸针、首饰,旧时光的体面精致从匣子里静静地透出来。
“我还以为搬家的时候被小辈搜刮走了呢,”奶奶轻声说,“原来在信的最下面。”她看了几眼,又把匣子合上,继续整理那些信。檬恩问:“这些要不要也放点干燥剂?”奶奶说:“那些无所谓,都放信封旁边。”檬恩便蹲下来,开始帮着一起整理。
那天下午,祖孙俩一边整理,一边大概浏览了寒川君那个大信封里的八十多张信纸的寄出时间,以及奶奶这边十七封查无此人退回的信的时间。檬恩一页一页地翻着,通过墨水颜色差异能看出来是不同阶段写的、后来统一寄了过来,忽然觉得好恍惚——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奶奶整理信纸的时候,认真端详:“我现在其实已经不能完全看懂信的内容了,有一些日文我都记不住是什么字了。”
檬恩点头回应:“很正常啊,语言就是会有损耗性,而且您都九十多了,每一个都记得我得马上打电话给你申请一下记忆力最好的老人吉尼斯世界纪录啦!”
因为奶奶最近在看《吉尼斯中国之夜》檬恩就活学活用打趣一下,奶奶果然被逗笑了。
打趣之外,檬恩在旁边看见有些信纸上偶尔会出现一两句中文摘抄,端正地写在日文中间,在一堆看不懂的日文连笔字里格外特别,像是隔着茫茫海面伸过来的手。檬恩陪着奶奶整理完,听她如数家珍地人生阅历,才知道什么叫岁月无情,还好我有挚友共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对,这句话也是信里写的。
好吧。或许该找个时间,去看看那个柚一还有没有在生闷气。
檬恩也想趁热打铁,本来准备29号晚上就过去找他的。没想到当晚八点的时候,在书房用电脑看到了小姨父发来的信息:“我现在还在看学生,十点半给你打电话可以吗?”附了一句补充——小姨虽然睡着了,但周末之前要填好那些表格寄去学校,所以今天晚上换他协助檬恩一起填。
檬恩回复:“可以的,我会把奶奶的手机放在手里,不会影响她睡觉的。”
十点半,电话准时打过来。小姨父一张一张地念,檬恩一张一张地填,弄到十一点半才结束。檬恩说:“谢谢小姨父。”小姨父说:“照片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明天你喊个同城送过来,我们再给你完善一下,星期四寄去学校。”想到九月份就可以顺顺利利开学了,檬恩再次道了谢。
离开书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想了想不是不愿意过去,是现在真的太晚了。过去的话,柚一可能已经睡了,而且说不定会吓到他。还是明天去吧。她关了灯,带上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檬恩把手机还给奶奶,顺便说了一下资料的事:“等一下就会寄走。”
奶奶点了点头:“可以的,你能弄好就行。”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把新手机买了?”
檬恩摇摇头:“开学前买。拿到学生证,用大学生优惠。”奶奶追问了一句:“看好牌子了吗?”“看好了,”檬恩说,“和渝可一个牌子。大学生优惠还是她教我的。”
奶奶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但很认真:“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催你了。不然其实你原价买也问题不大——奶奶有钱。”
檬恩笑出了声:“奶奶,我也有钱。住家里那两个姐姐,每三个月还会给我转房租呢。”
奶奶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可以的,反正不够你就说。燕安留下的东西都在我这里。”
檬恩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阳光落进厨房里,碗筷的声音轻轻的、碎碎的,像这个早晨所有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