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楠木和樟木

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奶奶，你会不会有什么想见的人啊？”

奶奶想了想，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啊。我总是觉得，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来处。现在见不到，以后也会见到的。”

檬恩觉得奶奶好豁达。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对的。

但奶奶又问：“那你呢？你有想见的人吗？”

檬恩认真地想了想。其实，还活着的人里，没有。

奶奶笑了笑：“看来你没有想见的。不过——有人倒是想见你呢。”她拿起手机，给檬恩看了看屏幕上的短信。渝可给奶奶发的：“快点让檬恩看电脑！”

檬恩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原来小姨真的把奶奶教会了用微信这件事。”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笑着回应，“渝可她天天想见我呢。”

奶奶也笑了：“刚刚回来又要联系。被小姐妹惦记着，还是挺幸福的呢。”

檬恩上线和渝可说了一些东西，原来是渝可的外语作业，两个人就连麦了许久。

接下来两天和渝可互相督促，一直在准备翻译大赛的事情。

因为母亲去世，加上当时自己的状态很差，檬恩有了一年的gap year。在情绪和身体慢慢地恢复之后，她就开始回归之前的状态了——提前温习教材，额外准备四六级考试，最重要的是，在自己那个还没有上过课的辅导员那里，得到了参加比赛的机会。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辅导员说，148的高考英语成绩，不参加比赛可惜了。于是帮她报名了当时符合参赛条件的一些小比赛。后来檬恩发现，休学状态下，超过十八岁也有很多比赛可以参加。接着她就开始刷其他入门奖，陆陆续续拿了小比赛的冠亚军。五月份有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和两个比赛，七月份还有一个。她都在准备。

3月29日早上，因为复学需要近期证件照，小姨禹修然过来接檬恩去拍证件照。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后二月末的比赛。

2月28日那天，在比赛的城市逛书店，檬恩看见几本很好很好的英语类书籍，价格不便宜，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禹修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直接拿到柜台结了账。对于檬恩刷奖这件事，禹修然一直很支持。需要找老师帮忙，她去找。要去其他市比赛，她开车陪着去。从不嫌麻烦。

回去的路上，檬恩坐在副驾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姨，我拿了冠军。但是你别发朋友圈，发了也不要让其他认识我的人看到。”

禹修然笑了，她当然知道檬恩的顾虑，于是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我知道的啊。你是我的养成系偶像，我是你的经纪人。经纪人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带着这么红的偶像呢？被抢走怎么办。”

“认真一点，”檬恩说，“你知道的，我不想被人打扰我和奶奶平静的生活。”

禹修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私人号和工作号分得很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些你不喜欢的人，我自己也屏蔽了，好吧。”她侧头看了檬恩一眼，“我和你对味，不都是同一个原因吗——有人越不看好我们，我们越争气。”

檬恩轻轻点了点头：“小姨，你对我真好。”

禹修然伸手摸了摸檬恩的头，语气温柔下来：“你妈妈对我也好。你也对我女儿好。我们是相互的，就是一家人。”

早上吃过早饭，小姨的车就到了门口。奶奶热情地招呼她进门坐一会儿。禹修然没有多坐，站在客厅里认真地和奶奶说了正事：“最近在走檬恩九月份复学的程序，手续需要证件照，要一个月之内的。我过来接她去拍照。”

奶奶点点头：“我知道的，都是你在忙前忙后的。路上注意安全。”

禹修然应了一声：“我们会早去早回的。”

檬恩换了鞋，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暖暖的。

两个人去的是很专业的照相馆，拍了很多种证件照——化妆的、素颜的；披头发的、高马尾的；蓝底、白底；制服、白衬衫、黑T恤；一寸、两寸、四寸。还存了电子档，以防万一，又洗了好多照片出来。拍照的地方离母亲的墓园不远，两个人买了花，一起去祭奠了她。

下午忙完了，顺路回了一趟小姨的公司，陪她上了两个小时的班，然后就去吃了火锅。

在小姨办公室的时候，有人看见檬恩，打趣道：“哇塞，修然，哪里挖过来这么漂亮的实习生？”小姨笑了笑：“不是实习生，是家属。”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侄女，是不是比我还漂亮？”那些人就客套了几句，又说：“毕业了来我们公司？”小姨接得很快：“人家还没念大学呢，不要定义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檬恩在旁边笑了笑，没有接话。办公室的人情世故，她也实在不懂。

小姨在母亲去世后就改行做了医药代表，已经快一年了。休息时间比之前多了很多，可以和小姨父多照顾女儿。

对于自己的小侄女，除了对人类幼崽的爱护喜爱，檬恩身上还藏着另一种——“不用成为什么，就值得被爱”的确认。

檬恩抱着小鱼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你要乖噢”“你要听话噢”。檬恩只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碰她的小手心。她对小婴儿没有期待，没有要求，不需要她回应，不需要她懂事。这种“无条件的接纳”，是小鱼给她的，也是她借由小鱼给自己的——原来被爱可以是这样的，不需要任何条件。

还会有“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爱着的吗”的恍惚。檬恩看着小鱼吃奶嘴，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看她的吗？妈妈抱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吗？她不是在怀念母亲，她是在重新确认一件事：我也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过。小鱼的安然接纳，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自己可能已经忘记的、被好好爱过的时光。

甚至也有“小宝宝满眼笑意纯真的眼眸，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真好”的那种轻叹。不是嫉妒，是一种很轻的、不会说出口的羡慕。小鱼的世界里还没有“带不走”这三个字。她不知道什么是告别，不知道镜子有一天会不亮，不知道有人会再也不能见面。檬恩看着她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你不知道，真好。这不是悲伤，是“我替你高兴，也替自己记得”。

檬恩对小鱼的情感，不是“母爱”——她不是把小婴儿当作自己孩子的替代。她是在和小婴儿的相处中，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人。一个可以不用坚强、不用懂事、不用随时准备告别的人。小鱼是她练习“放松”的道场。所以她对小鱼的喜欢，是那种“我可以不优秀”的赦免感。这是她从小婴儿那里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就是因为这些。檬恩特别乐意跟着小姨回家。而且小姨也是没事就接她回家吃饭玩耍逛风景区的人，她非常喜欢这些被当作小孩的日子，不用思考太多，放声大笑就可以。

禹修然和李燕安两个人，非比寻常的友谊。在檬恩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有了——两个活跃的灵魂，都被同一个严肃的女子镇压过。父母离婚的时候，小姨就说了：“你可以讨厌你那个爹，但是你不能讨厌我啊。不然我会难过的，我们可是有革命友谊的。”

所以现在，一年到头有什么事，檬恩也直接略过那个生物学父亲，只找小姨。

吃火锅的时候本来是两个人。但小姨遇见了之前的合作伙伴，两女两男，对面也是健谈，一下子说拼桌，就变成了六个人。檬恩索性不说话了，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笑笑，不插嘴也不冷场。小姨喝了酒，檬恩正准备打车回去，小姨送走客户后悄悄凑过来说：“我其实没喝多少，但的确是不能开车了。我喊了代驾，先送你，我自己再回去。”

到了家，小姨还特意和奶奶说：“今天喝了酒，不太舒服。下一次带上小禹过来陪你们吃饭。”

奶奶也认真地叮嘱：“不要太辛苦。回去就睡一会儿。有阿姨帮忙带孩子，别累到自己。”

小姨走了以后，檬恩和奶奶一起看了今天拍的证件照。大大小小好多张，衣服换了三套。奶奶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拍得真好，又干净又漂亮，还怪文静的。”

檬恩为了保存证件照，拿出了搬家时带过来的相册。高中毕业照、学生证、团员证、借书证、饭卡、门禁卡——堆了一桌子。不同证件上贴着不同的照片，从稚气未脱到渐渐沉稳，像是用另一种方式记下了这些年。过了大半年再看自己的毕业照，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奶奶还在相册里看见了一些檬恩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檬恩翻着翻着，忽然说：“奶奶，我也想看看你年轻时候的照片。”

奶奶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可以啊。就在我房间的梳妆台旁边，那个木箱子里。我搬不动，要去房间里面看。”檬恩合上相册，跟着奶奶回了房间。

木箱子很大，抽屉拉开之后，里面是两本厚厚的相册，和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檬恩在遇见傅奶奶之前，很少能接触到这种带着20世纪味道的东西。眼前这个木箱花纹精致考究，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奶奶，我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别人保存衣服都用樟木箱子，这个也是樟木的吗？”

辛荷奶奶摇了摇头：“这个是楠木。保存书信啊，楠木更好。樟木气味冲，里头的东西会发黄发脆，跟被火燎过似的。楠木不一样，性子温和，不酸不燥。几十年过去了，纸还是白的，墨迹清清楚楚，连个霉点都没有。它不生虫，也不怕潮。”她顿了顿，像在抚摸一件旧事，“把信放进去，它替你守着。这就是咱们中国人说的‘敬惜字纸’——用最好的木头，护着纸上的情分。”

“不过你说的樟木我也有。”奶奶指了指衣柜上面那个箱子，檬恩抬眼看过去，粗看一眼也是雕刻着花纹的箱子，就是比起楠木箱更大一点，颜色更深。

“那个太大了，占地方，就搁那儿了。后来也没本事拿下来，都忘记里面是什么了。”奶奶留意到檬恩的视线，就讲给她听，“樟木材质特殊，才能保护里面的衣服不被虫蛀。那个纪录片说得对。”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但记得很清的事，“樟木箱有天然香气，能驱虫、抑制霉菌生长，家里的樟木箱用了四十多年，放在里面的羊毛衫、羊绒衫，真的一点也没有蛀，衣服上也不会残留奇怪的味道。”她像在回忆什么，“箱子真的太高了，拿不下来，不然放在樟木箱里的衣服，取出来的时候，会自带一股淡淡的天然樟木香，很好闻的，有时间的味道。”

檬恩听得非常认真，还讲自己看的纪录片还有其他普及：“我记得纪录片中说樟木箱还有一个很美的别名——女儿箱。旧时江南人家，若生了女儿，就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樟树。等女儿长大出嫁时，樟树也成材了，便做成箱子陪嫁。”

突然想到了一个视角，檬恩和小鱼就像是楠木和樟木，就所处生长环境不同，但是也是非常非常“有用的”。

也是一样一样的好小孩！

然后傅辛荷自己的“楠木箱”装的是“书信”，也算是一种“女儿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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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楠木和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