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表白

月岛晚风轻起，早樱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瓣恰好停在柚一的头发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粉白色的发卡。

檬恩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几乎在那一瞬间就闪过了一个念头——帮他弄掉。但就在伸手的刹那，她的手又自己停住了。她现在是在异国的街头，穿镜而过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推开一扇门那么简单。刚刚看电影时两个人握了好久的手，久到她已经产生了一种很特别的情感，像是某种不该轻易触碰的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扎了根。如果自己碰了这片花瓣……她忽然觉得，也许会和这早樱一样，开得早，落得也早。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柚一，你的头发上有花瓣。”

柚一听到这话后，抬手抖了抖头发，花瓣就掉下来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和别的花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还有五十多米就到家了。柚一走路很慢，慢到檬恩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放缓。两个人在安静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挪着，谁也不催谁。

“I had a really good day today,”柚一忽然说。（今天很开心呢！）

檬恩认真地点了点头：“Me too. Really good.”（我也是，很开心！）

柚一低头看了看表，没有说话。檬恩也跟着看了一眼，轻声说：“It's getting late.”（是啊，不早了！）她顿了顿，莞尔一笑，“So… can we walk a little faster?”（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走快一点？）

“Oh,”柚一说，“I'm fine with that. No problem.”（噢，我完全没问题！）

檬恩笑着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了两步。就在那一瞬间，柚一伸手——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没有牵到，只是指尖蹭过手背，触感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檬恩疑惑地回过头。

柚一站在那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看向她的眼睛，目光里有很真的东西，不掩饰也不退缩。“But,”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I don't want to let you go back yet.”（可是，还不想放你回去啊。）

说完，他的眼睛变得亮亮的，像盛着整个夜晚的星光。檬恩愣住了。“Ah… what's wrong with you?”（啊……你怎么了？）

柚一的目光扫了一下地面，又抬起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I've been meaning to tell you something.”（我一直有话对你说！）

檬恩屏住了呼吸。“Okay…?”（嗯？你说……）

“I've liked you for a long time, 檬恩.”（我一直很喜欢你，檬恩。）

檬恩刚刚屏住的呼吸彻底乱了。“What?”（恩？啥？啊？）

不过这个时候檬恩居然还可以想，噢，他的发音被自己纠正了好欣慰。

柚一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定而安静，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紧张。“Will you go out with me?”（可以跟我交往吗？）

他像是带着很多的期许说出这句话的。认真，恳切，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檬恩甚至又一次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颤瞳——那么近，那么惊，周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乱糟糟的热起来了，把她好不容易理清楚、刚刚开始沉淀的思绪，一下子搅得晕头转向。

檬恩觉得自己此刻的瞳孔一定放大了。因为她是真的，真的被吓到了。

原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是这样的感觉。

檬恩的第六感只是告诉自己，这样的氛围会令自己沉迷。但她没想到，对方也被卷了进来，而且卷得比她更深。柚一热切期待地看向她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回避了那道目光——多看一秒，她怕自己把持不住。

明明已经不敢对视，但她就是知道，柚一还在看她。

过去向她表白过的男孩们，总会侃侃而谈诸多细节，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出一段鼓动人心的告白。可她从来不想去听，也不想去知道任何一句。但这一次……是他。是自己喜欢吗？或许晦涩不明、难以言说的情愫就是喜欢。可是，不能回应。因为她不知道那面镜子会让她穿行多久，不知道这样的遇见还能持续多久。但自己已然被春风吹起了涟漪，心里甚至冒出了一点点私心——想知道他喜欢自己什么。

“啊……你喜欢我什么啊？”

明明有那么多措辞可以用，可檬恩此刻就像傻了一样，直白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柚一的内心猛地一沉：哎？这女孩，突然开始绝杀了。是拒绝我吗？

檬恩看见了他眼里闪过的失落。他说：“Looks like you're pretty used to turning people down.”（看起来你拒绝人很熟练嘛！）然后自己找补般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缓解尴尬，“Well, that's normal. You're beautiful.”（害，很正常，毕竟是美人嘛！）

檬恩承认——他真的是一个明明自己委屈巴巴，也会给别人留台阶的人。她忍着一点点心痛，顺着那个台阶下来了。

接下来两个人走路回去，檬恩脚步略快，柚一就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不追也不催。气氛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夜风和偶尔飘落的花瓣，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穿行。

檬恩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她想，求一点点侥幸吧——至少告诉他，遇见他，是发自内心的荣幸。不确定的因素让命运交织，如果爱意肆意生长，此刻就能拥有你。但那太不负责任了。他很好，不能纵容自己辜负他。所以她停住了脚步。

柚一也停了下来。

檬恩转过身，轻轻拥抱住了他。不是那种紧的、舍不得放开的拥抱，而是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拥抱。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

“Thank you,”她说，“for appearing in this strange, magical journey of mine. And thank you for telling me you like me.”（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奇幻旅行里，谢谢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柚一的心头猛地一动。她是答应还是……他的手茫然地抬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这个拥抱。

檬恩的声音继续响着，不疾不徐：“What I feel is mine. It doesn't speak for you. But I truly believe that both of us… want the same thing. Something genuine. Something close to beauty. And I find a lot of joy in that.”（我的主观不代表你的主观，但是我相信我们两个都是最真诚、最接近美好的想法，这一点我觉得很愉快。）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I'm really, really glad that the person standing in front of that mirror that day was you. That it was you who saw me. I've always felt lucky about that. Truly lucky that the soul I met was so kind, so gentle, so lovely.”（说起来，真的很开心，那天在镜子面前的人是你，是你看见了我。所以，我一直都觉得很庆幸，真的很开心自己遇见的，是一个善意、可爱的灵魂。）

柚一的手慢慢落了下来，没有拥抱回去。他听着，安静地听着。

“The only thing connecting us,”檬恩说，“is a mirror we still don't fully understand. It broke the laws of time and space. But we don't know how long it will last. Do we?”（我们的关系链接是一面至今都难以了解的镜子。镜子的出现打破了物理意义上的时空规律，但我们都不确定这样的链接可以持续多久，不是吗？）

她从他肩膀上微微抬起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路灯。光晕模糊，像她此刻的心情。

檬恩松开那个温柔的拥抱，低头摘下自己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绳结，轻轻放在柚一的手心里。红色的绳绕了几圈，安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上。

“You see,”她说，“we can't predict how long this will last. And we can't give each other equally. Maybe I like you too. Maybe I do. But I can't say yes.”（你看，我们不仅无法预知持续时间，我们还不能对等的付出。或许我也是喜欢你的，但是我不能答应你。）

柚一听完了。

他没有退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主动地、坚定地、用完全不同于檬恩刚才那种轻轻搭着的力度，拥抱住了她。因为檬恩的话他获得被点化的勇气，他闭着眼睛，手揽着少女薄薄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两个人在家门口顿住了，谁都没有动。那几秒钟像是被什么拉长了，夜风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樱花落在柚一的肩上，没有人去拂。

两个人都明白——这样真切的拥抱，或许就是通过镜子穿行之下的唯一一次了。而且，两个人也只能这样了。应该是释然吧。我们在对方眼里，都得到了足够的认可和尊重。

没有人继续开口，也没有人说话。

但门开了。

而且开门的人，居然是坐在轮椅上的曾爷爷。柚一背对着门，是檬恩先看见的。差不多就在同一瞬间，她心里把这位轮椅上的老人和奶奶口中那个“寒川君”连在了一起。她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柚一的拥抱，轻轻推了他一下，提醒他回头。

这算什么？曾爷爷抓到了曾孙在家门口卿卿我我吗？好不容易才从那种尴尬里走出来一点点，结果又——更尴尬了。

寒川爷爷先开的口。他坐在轮椅上，看了柚一一眼，语气不重，但问得直接：“你怎么让人家女孩送你回来？”柚一和檬恩两个人同时局促起来，都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个“送”字的来龙去脉。他们还在支支吾吾地组织语言，结果对面的格局一下子升到了最高阶：“有也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为什么你是那个被送的。”

妈耶。造局和解围的话术，居然可以出自同一句话。好厉害的语言。

柚一连忙解释说他们只是顺路。檬恩听懂了大概的意思，也跟着点点头。寒川爷爷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的回答，目光越过两个人，看了看夜空，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今天月色很好。你们两个，陪我喝喝茶？”

柚一愣了一下。檬恩听不太懂，但她看见了寒川爷爷脸上那个淡淡的、不设防的表情。反正无论明里暗里，她都是要跟着柚一进去的——于是她点了点头。她这个主动的小举动，反而让柚一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感。

啥也不说了。柚一笑着推着寒川爷爷往里走，檬恩跟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柚一不太确定现在爷爷是清醒还是混沌，但难得寒川爷爷想喝茶看月亮，当然是——却之不恭。

其他人都休息了。三个人去了后院的小客厅。

柚一一边摆茶具一边问：“曾爷爷，你怎么还没有睡？”

寒川爷爷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棂上，语气很淡：“因为今天月色很好。”他顿了一下，“想去你房间看看镜子。但是你不在，所以我在等你回来。”

柚一摆茶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不太确定爷爷说的“看镜子”是什么意思——是单纯想看看那面老物件，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爷爷难得清醒，难得有这样的兴致，那就好好陪他喝杯茶，看看月亮。他把茶具摆好，弄好开水。寒川爷爷接过茶壶，开始泡茶。动作不急不缓，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稳稳的，既有一板一眼的讲究，又有随心所欲的从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把所有的规矩都吃透了，然后又不当回事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习惯。

柚一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样的时刻，太难得了。檬恩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茶汤和月色之间来回。她听不懂全部的对话，但她看得见这个夜晚的分量。

【直接告诉她得了呗（伏笔）：之前寒川爷爷也会在月色不错的夜里通过镜子通感，但是后来生病，偶尔清醒偶尔糊涂。所以又清醒，月色也很好的时候不太多，加上通感，是需要两面镜子都被星月呼应才可以成功，所以过去数十年，爷爷紧巴巴地只是用了七次了，好巧不巧，剩下三次在无形之中，被俩曾孙辈造完了。而且这两个人还解锁了穿行……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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