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又被觉骂了
这一次和以前一样——觉没说他为什么生气,只是揪着他的领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
“都是因为你……每次都被别人拿来比较……年级第一了不起吗?”
凛靠在墙上,没躲。眼镜歪了,雪白的长发散了几缕下来,落在觉的手背上
觉的声音低下去的时候,凛听见了一丝委屈。很细,藏在那些愤怒的词语底下,像一根被压弯了还没断的枝条
凛不会安慰人。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像敷衍。想说“不是你不够好”,但觉不会信。他每次说“你想多了”,觉就更生气
所以这一次,觉走了以后,凛没有回教室
他去了实验室
旧教学楼拐角那间,朝北,窗户不大,下午四点以后就没有阳光照进来了。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旧零件混合的气味,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凛在实验台前坐下,盯着桌面上一块空白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觉刚才说话时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而是低下去的、有点发闷的那种——像有人掐着他的喉咙,不让那些委屈出来
觉受委屈了
凛知道,肯定又有人拿他和觉做比较了。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永远是贴在两个人身上的标签。别人说“你看看人家凛”的时候,觉一定又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
觉应该希望有人能陪他
凛希望自己是这个人
但觉不喜欢他。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自己,觉才受委屈。所以觉不会同意的
凛又不希望这个人是别人
他盯着桌面上的零件看了很久。一个球形的外壳,两块蒂晖金板,几圈磁悬浮线圈,一块空白的核心处理器
他拿起一块蒂晖金,放在掌心。凉的,光滑的,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哑光
他想做一个东西
一个能陪着觉的东西。要会说话,不能太笨——太笨会被觉嫌弃。也不能太聪明——太聪明觉可能会更生气。要能待在他身边,又不打扰他。要能在觉需要的时候,替他挡一下
凛把蒂晖金板放在实验台上,拿起了螺丝刀
...
每天放学后,凛都来实验室
有时敲几段代码,有时把几块蒂晖金组合在一起。实验台上堆满了零件、图纸和吃了一半的能量棒。窗外从傍晚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凌晨,他都没注意
...
第三天的晚上,球形外壳合拢了
...
第四天的凌晨,磁悬浮引擎发出了第一声嗡鸣
...
第五天的傍晚,核心处理器亮了一下,又暗了
...
第六天,凛把最后一块赤白石嵌进外壳顶部的凹槽里
...
屏幕亮了
一个白色的球悬在实验台上方,离桌面两三指的距离。底部有一圈极淡的蓝光,是磁悬浮引擎的光。圆滚滚的,比凛的拳头大一圈,两只短短的机械爪从身体两侧伸出来,软塌塌地垂着,像刚睡醒的人还没抬起来的胳膊
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外壳
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两行字:
【系统启动完成
请输入初始指令】
凛收回手,看着它
“你是谁?”他问
电子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像是刚学会说话,每个字都说得慢吞吞的
“我叫慰。安慰的慰。我是为爱一个人而生的”
凛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慰问
“你以后会知道的”
凛说完便沉默了。慰悬在他面前,底部的蓝光一明一灭,像在等下一个问题。但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在想——
爱一个人。他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觉。不是“爱”这个字,是觉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是觉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他的样子,是觉揪着他领口发火时压不下去的委屈
他写不出“爱”这个字。但他写了很多行代码
慰悬在那里,没再问了
...
下课后,觉又来了
凛坐在物化实验班靠窗的位置,正在写什么东西。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觉大步走到他桌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力气很大。眼镜歪了,镜片上的反光碎成几片。雪白的长发散了几缕下来,落在觉的手背上
凛没躲
“怎么了?”他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觉的呼吸堵在喉咙里
“都是因为你——我每次都被你压过一头。每次都被别人拿来和你比较。年级第一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因为排在我后面,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够好”
他盯着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波动
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装着什么都不想管。其实被别人夸的时候,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吧?”
凛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觉,看了很久。久到觉攥着他领口的手开始发酸
然后凛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风过水面
“说啊”觉说
凛垂下眼,把觉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领口上掰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想多了”
他站起身,从觉身边走过去。雪白的长发擦过觉的肩膀,凉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年级第一,”他说,“没那么开心”
门关上了
凛的书包放在桌边,拉链没拉好。一个白色的小球从里面探出来,屏幕闪了一下,电子眼亮起一点蓝光
慰悬在桌面上方,看着门口的方向。觉已经走了,门还在微微颤动
“他是谁?”慰问
“他是觉”
“他为什么骂你?”
“因为有人拿他和我做比较,然后骂他了”
“为什么要拿他和你做比较?”
“因为他们认为他做的不够好”
“为什么?我记得他好像是年级第二呀?”
凛沉默了一瞬。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他的影子从墙上慢慢移开,淡了,散了
“因为他们只愿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凛说,声音很低,“在他们眼中,只有他们认为优秀才算优秀。他是年级第二,但他一直在这个位置,就会有人说他不够努力”
“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凛没回答
他想说:因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骂了。因为有人拿我和他比的时候,我也被骂过。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什么都没做,只是考了个第一,就有人恨你。因为他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开心
但他没说
“因为……”他停了一下,“算了,说了你又不懂”
慰悬在原地,蓝光闪了闪
“那为什么你不会反驳他?为什么你不会告诉他?他很优秀”
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因为……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说了,觉会认为他在嘲讽。因为觉不会信。因为他不敢。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走吧”
慰从桌面上飘起来,跟在他身后。底部的蓝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画出一小圈光晕,无声无息
...
实验室里,凛又站在实验台前了。慰悬在他肩侧,看着他的手在零件之间移动
凛的目光偶尔会从窗户飘出去,落在一个方向——教学楼那边,觉的教室
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浅棕色的短发在阳光里发亮。他低着头看手机,没往这边看。凛的目光跟着他,从走廊的这头到那头,直到觉拐过弯,消失在视线里
凛才把目光收回来
“为什么你总是凝望他?”慰问
“因为他好看”
“为什么你觉得他好看?明明都是人啊”
凛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他啊”
“什么是喜欢?我不懂”
“所以你是机器人。机器人是不懂这些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懂?”
“等你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就能懂了”
慰悬在那里,蓝光闪了闪,像是在想什么
“既然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和他做朋友呢?”
凛把一块蒂晖金放在桌上,拿起了螺丝刀。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拧
“因为他有很多朋友。如果我做他朋友了,那我在他身边就很普通”
他拧完一颗螺丝,把螺丝刀放下
“所以我做了他唯一的死对头。这样我就是他身边最特别的人了”
慰没再问了
它只是悬在那里,看着凛继续拧螺丝。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橘红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深蓝。凛的侧脸在最后一点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抿着,手指很稳
...
选拔考试结束了
那天晚上,凛又来了实验室。他把慰抱到桌上——说是“抱”,其实是两只手捧着,很轻,像捧着一颗会飘的蛋。慰的底部蓝光在桌面上方两指处悬停,屏幕亮着,电子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凛
凛把接头连上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
“你在干什么?”慰问
“敲代码”
“为什么?”
“你需要一些新的功能”
“什么功能?”
“晚点你就知道了”
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很久。慰悬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它看不懂,但它记得凛敲代码时手指的样子——很快,很稳,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又继续
凌晨的时候,凛停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赤白石,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他把赤白石嵌进慰的顶部
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又亮了
“现在,”凛说,“你叫戍。戍守的戍。你是为保护一个人而生的”
慰——现在是戍了——悬在那里,蓝光闪了闪
“那个人是觉吗?”
“是”
“为什么需要我保护他?”
“因为他要去乌托邦”
“为什么?那里不是不好吗?”
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需要你保护好他”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凛看着窗外。凌晨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宿舍楼亮着几盏灯
“因为他不会相信我的”
“哦”
戍悬在那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它又问:“他去了乌托邦,不是会忘了你吗?”
凛收回目光,看着戍。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安静,像两潭很深的水
“他可能会忘了我。但我一定不会忘了他”
他把戍从桌上捧起来,放在肩侧
“我会一直记着他的”
...
觉又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凛站在实验台前,正在往箱子里装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和平时一样。雪白的长发散着,垂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
觉大步走过去
“你什么意思?”
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觉的声音堵在嗓子里,梗着,“我想超过你,但不是要你施舍!”
凛把手里的一摞书放进箱子,转过身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隔着镜片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施舍你”他说
“那你……”觉的呼吸重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去乌托邦?”
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凛——”
“就是不想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凛转过身,继续往箱子里装东西
实验室的窗户朝北,没有阳光照进来。灰白色的光线从玻璃上漫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淡又长
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戍从实验台底下飘了出来。它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两只机械爪抱着一张叠了一半的网,底部的蓝光调到了最暗,几乎看不见
它悬在凛肩侧,电子眼亮了一下
“他走了”戍说
“嗯”
“你不告诉他?”
凛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合上盖子
“他不需要知道”
他抱起箱子,走到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落在他身上。雪白的长发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走吧”他说
戍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觉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暗
旧教学楼的灯早就坏了,没人修。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他走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
胸口还是堵着。凛说“不想去”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样子。不是冷的,也不是淡的,是——觉说不上来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扶了一下墙。手掌按在冰凉的瓷砖上,那点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嗡鸣,像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觉转过身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影子。圆滚滚的,大概只有他小腿那么高,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两三指的距离。两只短短的机械爪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抱着一张叠了一半的网。它的底部微微泛着蓝光——那是磁悬浮引擎的光,很淡,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小圈光晕。电子眼在光线里亮着一点蓝光,像一小颗星星
它悬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颗被谁遗忘在空中的白色小球
觉低头看着它
它也抬头看着觉
“你是谁?”觉问
那小白球往前飘了一点,机械爪里的网晃了晃,底部的蓝光随着它的移动轻轻闪了一下。电子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电流的底噪
“我叫戍。戍守的戍”
我是为保护你而生的
觉愣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他盯着这颗小白球看了几秒,想从它脸上(如果它有脸的话)看出点什么。但戍只是一颗白色的球,两只机械爪抱着一张叠了一半的网,电子眼亮着一点蓝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凛爱你。所以他把他对你的爱写进了我的程序
所以我是为爱你而生的
“谁做的?”觉问
他其实知道答案
“凛”
觉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戍平视。离近了才看清,它的外壳上有很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两只机械爪的关节处磨得有点发亮,说明被用了很久。它悬在他面前,稳稳的,一动不动,只有底部的蓝光在有节奏地呼吸
这些纹路是凛的手指一遍一遍摸出来的。这些关节是他一颗一颗拧紧的
“他让你跟着我?”
“嗯”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戍说,“他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就决定了”
他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会长什么样。但他已经决定把剩下的所有代码都给你了
觉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空教室里,凛攥着他手腕的力气。还有那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他当时以为是热的
现在——
他盯着面前这颗小白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但说不上来
你以后会知道的
等很久很久以后,你会想起来,今天有一只白色的小球悬在你面前,说它叫戍,戍守的戍
然后你就会明白,凛从来没有说过的那句话,早就写在了每一颗螺丝里
“走吧”觉说
他站起来,往楼下走。戍跟在他身后,底部的蓝光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画出一小圈光晕,无声无息
走到一楼的时候,觉停下来。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小东西就在他身边
悬在半空,蓝光一明一灭
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落地的星
像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小觉带着番外来啦
写了好久
比正文还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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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戍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