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 第28章 人蛇船（终）

谭十弓背靠紧墙面来维持身体的平衡，观景舱的门是破损的，无法合上，此时正被风雨扇着前后拍动，暴雨从外面倾洒而入。

寒冷，噪声极端到让谭十头痛欲裂，持续多时的站姿，双腿双臂早已经麻木。

天气还是那么无情，谭十先后尝试在三个点联系上级，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开始进行最后的联系，短波操作台呲喇半晌。

就当谭十心灰意冷时，噪声消失，对讲机里传出了人声……

“您还好吗？”对方几乎是用幸灾乐祸的口吻问谭十。

谭十张张嘴。

对方继续说道：“我是……”

谭十抓上对讲机的手发白，他脸上温存的颜色瞬间消失。

“程朦。”

“……”

谭十心跳停止，下肢麻感冲上头脑，他没有发愣没有回话，他切断了电线，轰着仪器向外推。

狂扇的门给他额头致命一击，谭十眼前花白，他踉跄着后退倒在地上。

两秒钟，再从地上爬了起来，雨和血顺着年轻人的侧面掉在地上，他上前推动仪器，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很急，原罪那张脸从谭十脑中浮现。

他以为他得救了，可一张形如人皮的惊悚面具浮出视线，小丑在看到谭十那一瞬发出激昂的尖叫声，挥起右手上的镰刀向谭十劈来。

谭十踹下仪器，再顺着风势推去舱门，接着是一串石头滚动的声音，小丑从观景舱滚了下去。

谭十要把联系上级的仪器销毁，他猛踹下仪器，仪器沿着小丑滚掉的线跌下去，蹭着甲板留下深痕，最终被海浪吞噬。

而小丑一双手抓着舷墙栏杆，头部蹭着地面爬了上去，脑袋下一滩血迹。

谭十奔入舱门，将门上锁。

小丑贴着甲板从地上爬起，抓起了地上的镰刀，还有一把剔骨刀。

谭十身后“啪啪啪”三下鼓掌。

他回头。

程朦就站在那里，他放下耳旁的对讲机，奸诈地笑了笑。“你还好吗？人钟的警察。”

谭十：“你在，说什么？”

程朦勾勾手，西装男递上了一纸信，程朦打开信念给谭十听。

“黑无肠上船了。”他傲慢地字字咬准道，他丢开信：“其实不瞒你猜，我早在上船前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你们人钟在第一艘船上留了警察，第二艘船上还有相对接的警察，这封信上的人说你叫黑无肠？”

“……”谭十没有开口。

“你怎么可能叫黑无肠，你叫白无肠都不可能叫黑无肠。”程朦揉揉脖颈，隐隐笑着说，“你们人钟简直，坏，透，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无故遭人攻击，甚至是绑架，你们是犯法的。”谭十还在挣扎。

“你看看你就喜欢拿法律说话。”

程朦说着让开身子，四肢被束的梁洁和原罪，跪在地上。

梁洁看到谭十，被堵上的嘴支支吾吾，她看着闭上了眼的原罪，哀求全然流露，原罪像是已经死了的状态，被人架起上身，脖子折断的弯曲着。

程朦：“一个杀了我的人在冷冻仓藏尸，一个独自走出房间想要找哥哥，如果不是靠这个原叔叔威胁她，她还不会老实交代，我又问她哥哥在哪呢？她说不知道，她还在尝试改口。”

谭十眼神飘荡在面前的十来位人中，有人恰恰抬头对接上了谭十。

这个寸头男人悄悄点头。

谭十身后的舱门忽然剧烈响，镰刀尖断刺透一方玻璃窗口，谭十闻声避之不及，脖子后火辣辣刺痛，好在伤口不深。

他不敢妄自行动，他要配合原罪，那个寸头男人很会眼神表达。

程朦歪头看看外面，眉头皱了起来，他身边到底没人是用镰刀砍人的。

“你，去把门打开。”

程朦命人打开舱门，这人当场被突来的镰刀劈开，当场毙命，血溅四周。

梁洁驱腿向后尖叫一声。

谭十胳膊挡着脸后退。

程朦掏出手帕擦血，也抚平了紧皱的眉心，接着这个疯子居然笑了，“给他杀了他。”

谭十扫过小丑，不合脸的面具异常大，右耳下染满了血。

“练拳，旧伤，骨折，杂技，耳朵，绷带，被妹妹带走的行李箱……”

谭十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回头看梁洁，女孩满是恐惧的脸上爬满泪水，她终于咬出布头，张嘴大喊：“我没有不听话乱走动……是他们找到了，找到了位置……原叔叔死了……唔……”

“……”

有人妄想对梁洁动手，被寸头男人一手挡下：“老板还没发话呢。”

程朦：“给她舌头拔了！”

“将心。”谭十的手悬在空中，他对着小丑脱口而出。

这个年轻人抽噎着举起镰刀，一并砍掉三个人，朝着寸头男袭去。

“唔……”梁洁闭上嘴，寸头男人的手放在她嘴边，毫不用力地去搬，他看向谭十，争取时间。

谭十从小丑身后托紧他，小丑一刀切下，谭十一条臂落在了地上。

寸头男回头：“谭十！”

原罪无暇顾及头顶的镰刀爬向谭十，镰刀从男人头顶切下，勾掉了他半个脑袋。

梁洁暴声大哭。

小丑的面罩掉了下去。

将心他拧着的脸泪水遍布，咬透下唇，泪水模糊中看清梁洁的脸，女孩脸上早没有了稚嫩倔强，只剩下无限恐惧，憎恶。

她哥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一个从小受欺负从不还手的人，一个说着大仁大义教她怜悯的人，如今却像一头魔鬼杀了人……

“哥……”梁洁挤出一声哥。

将心转过身，把梁洁护在身后，盯紧了程朦。

程朦退至谭十身侧，脚踩在谭十背部，告诉将心：“您的这出戏，演的绝妙啊——马戏团果然没白白培养你，不过你觉得你们谁能从船上活着出去？我掌控着船上的所有，我也能新手毁掉这艘船，让你们都去死……”

程朦脚尖勾起谭十胸口，使劲向着将心踹去，谭十倒在原罪膝盖边。

“将萌，你们都认识吧？”程朦问。

梁洁煞白的脸更无血色，她所说的上船赚到钱的姐姐就是将萌，“你……你把她怎样了……”

程朦：“你应该问问将心，他演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报仇！将萌送去改造了！你救不了他！你只能杀了我报仇，但你没能力，你窝囊透顶，你杀掉了朋友顶替了他的名字登岛，你不满足现状你登船赚钱，你还不满足你上了我的船，你还要在心里算计万千找凶手，杀人，你才是小丑。”

“你胡说！”将心吼道，他垂下头抽噎痛苦着，镰刀脱手落在地上。

“我早调查过你了，你以为你能演到什么时候，你父亲被受伤就是因为你，拿鱼叉伤他的不是渔民，是你从来都不想留在父亲身边，你想出息……你为了登岛，逼迫将萌登船，可惜你良心发现太晚了，将萌死了，你空有报仇，你根本不能成功，一条趋利避害的下水道的老鼠，跟我谈做人，你这个人渣，我要让船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将心，小丑，是怎么一个人。”

这个男人竟是全知视角。

“我没有……”将心抱上头，他想回头得到梁洁的信任，却是看到妹妹那副表情，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崩塌，没人爱他了。“梁洁……你听我说……不是那样，哥哥没想过伤害你啊……”

程朦咧嘴笑笑，低骂一声年轻人真有劲，他伸出手，指甲在额头划道血痕，手指磨在伤痕处越磨越深，直至整个指尖陷了进去，他扒开了皮肤。

钨骨以一种肮脏的形式出现，程朦脑袋里细光闪烁，“我是一只人造人啊……”

程朦被四个人护在身后，舱外警鸣骤然响起，广播开始报道。

“十分钟后，本二号船只将会与一号船相见，请大家及时准备，交货返程回家者登二号船，往大陆者请一号船。”

程朦：“我要所有人去死，都不能下船！”

脚步人声渐渐升起，形形色色的人背着行李货物凑向舱门。

“将……心！振作一点！”谭十捂着肩膀叫道。

将心盯着脚尖，毫无反应。

谭十朝向程朦：“你根本不是人！连……连一台机械体也不是，你就是死掉的代码！没有感情！你千错万错！”

“……”程朦开了舱门：“错的是你啊，小警察，你不该上船，不该多管闲事被我发现怀疑，是你打破了小丑的复仇计划，你必死无疑，我是为了炸掉你选择炸掉所有人，被我特殊对待，是你的荣幸。”

“是谁告诉你，我……上船了！”

程朦退出舱门：“至少不是人。”

……

谭十咬开原罪身上的结，一遍遍呼唤原罪，“舅舅……你醒醒，原罪……”

原罪频繁抽魂离体，使他本体的待机时间延长很久。谭十叫不醒了。

他痛的浑身冒汗不停，他身下压着一滩血，抽搐着身子准备往舱门爬，他停下，所有人都没命了……

谭十的手将要碰上舱门，他上身被将心重重按住，舱门合上，谭十手指没能抽出来。

将心翻过谭十身子，骑在谭十身上，拳头重重砸在谭十脸上。

等待出舱的人围满他们，无人上前干涉，他们对此已经麻木无感。

“妈妈……他要被打死了……”偶尔有声音表示同情。

将心送给谭十几拳，口水掉在谭十胸口，骂道：“都是因为你！全是因为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有钱人全是一副嘴脸！我恨死你们了！”

“哥！”梁洁哭喊，“哥，别动手……”

“凭什么你能进人钟，凭什么我，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也没办法……你们岛上的人全是混蛋！看不起我！凭什么！”

谭十感受到自己流鼻血了，他无力任打，他想睡觉，想舅舅。

想原罪来救自己，他还逞什么强呢，明明自己也是个很努力的小孩。

他闭上了眼。

“妈妈……他要死了……妈妈……救救哥哥……唔。”小孩哀嚎声在谭十耳边盘旋，小孩的嘴被女人捂上。

这群人觉得，死一个人事情一定能够平息。

“妈……”

谭十脸侧向一旁，他的脸就像是动心西凑来的物件，他掉下泪。

模糊中看到女人哭丧着脸，把孩子送到身边人手上，奔跑而来，女人胳膊扼住将心脖子，两人仰头翻身。

“救人！快救人，死了人海神怎么会让我们回家……”女人朝人群大叫。

三五个年轻人跃跃欲试，小孩率先从大人身边挣脱出去，而后的年轻人蜂拥上去。

梁洁的绳子被解开后，跑向将心死死搂住他，“你怎么能这样……杀人，哥，你怎么能这样……”

将心僵硬地转过头：“哥都是为了你啊……哥想送你去大陆，那里没人会看不起你，你画画，不用想爸妈……咱爸比谁都上进，他出海迟早会没命了……你还记不记得他几次差点死在海上，我不想他出海了……我伤了他，没轻没重……我想赚钱啊，这都不是我的错，你要相信我。”

“哥，你做错了。”

……

将心听着梁洁抽噎了好久，捂住脖子的手掉了下去。

梁洁察觉不对劲，她抬起头，一只小刀插在将心脖子中，“哥！哥……”梁洁喊破嗓子，她颤手捂住将心脖子，“救救我哥……谁来救救他……”

“没人，救我的。”将心笑笑，他是自己下手的。“哥知道错了，原谅哥好不好……梁洁，哥知道错了。”

梁洁接连摇头。

“你回家了，别告诉爸妈，你哥死了……”

“我哥没死，没死。”

将心倒了下去。

……

也许他早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毕竟在船上生死都在眨眼间，他从没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也没觉得自己是好人，他就是深陷泥潭，将错就错的那种人。

他死了，灵魂不会是轻飘飘的。

雨势风势好转，几分钟后，舱门没有打开，程朦命人堵住舱门焦灼等待，一号船精准并靠，舷梯降下。

程朦身后的撞门声格外大，他看着舱门悲悯地叹息，转身走上舷梯。

突然，一个人从舱门内冲出来，他冲破警戒线，身后的人群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叫。

“回家！”

“回家！回家！”

程朦加快了脚步，随从跟在他身后快步要上船。

原罪放下谭十，谭十眼睛努力聚焦站在舷梯上的恶人。

“我……我不会……”谭十告诉原罪。

原罪站到谭十身后，扶稳他手上的枪，谭十喘上粗气一整个身体靠在原罪怀里，他右膀缠满纱布，一只左手不稳抓枪，几次三番都想拒绝。

“谭十，那些法律对坏人无效。”原罪托稳谭十左手，他两只手握紧谭十与枪。

在谭十耳边说：“那，舅舅教你。”

枪声起，舷梯上的人倒下。

原来比原罪最先扣扳机的是谭十。

程朦心核遭到破坏，他竟然不选择登船了。

他下了舷梯，将枪口对准了原罪，看了一眼手腕。

“不是要同归于尽吗？原先生！你逃不掉了，我会让你死得彻底，距离爆炸还有八分钟。”

一号船舷梯开始升起，甲板上人群躁动，人们跳起身子空抓舷梯。

甚至有人越过安全栏，跳进海中。

一号船的舷梯却停在了半空中，船上剩下的两个舷梯竟无指示地落下了，无数人争着两个舷梯上奔跑。

程朦回头看，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号船甲板上笑得开怀，对着程朦举起了工作证。

……

谭十迷迷糊糊上了船，睁开眼，一号船已经走远。

他看着汹涌的海面上，二号邮轮彻天轰炸，渲染了半面天，流萤般扑朔掉落。

广播台有声。

“由于突发故障，现一号船修改目的地，请各位在船期间配合安保组调查，祝大家返航愉快，安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