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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留在屏幕上的目光,低头看向来蹭我衣角的小猫。
屏幕上的字在跳,我烦得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却烧出了另一行字:“ 她现在也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那是她日记里的字,本不该想起的。
掌心压着的纸质触感把我拉回现实,那是一本日记,温槿的日记。
翻开的第一页在右上角有一个简笔画小猫,寥寥几根线条也能清楚地勾勒出大概形状,旁边标注了两个字:朝一。
此页再无其他。
第一次我以为我能平静地看下去。
但我奇怪地发现自己在抖,腰不自觉地绷紧,控制不住地抖的很厉害。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倚着落地窗的玻璃慢慢看完了日记,直到橙色的余晖只染了地平线,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我试着站直,可胃里泛起轻微的恶心感,我不得不缓了一会儿再挪到门边开灯。
眼眶酸得发胀,每眨一下眼便像扯着了一根线,而线的未端连着眼球深处。
指尖按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会把我扯进两年前的那场分别。
那些字好像把我扯进了温槿的世界,但我阻止不了任何一次他们对温槿的伤害,我只能被迫旁观,巨大的无力感日夜啃噬,最终把我逼向一个疯狂的逻辑:我固执的认为她所有的痛苦起源都是我,于是我写下了全部,也包括我的想象。
我塑造了一个美好幸福的温槿。
我猛地合上日记,这样的记述照的我那些关于痛苦的书写,显得刻意又肮脏。
昏暗的光线中,我闷闷的趴在书桌上。
鼠标箭头停顿在最后一个句号上,这是我个人的忏悔录。
如果我写的都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把温叔叔出轨的照片偷偷发给温槿。
如果我因私心而篡改的某些情节是温槿真的经历过,可惜这只是我一遍又一遍模仿她的视角写下的“独白”。
温槿因我濒死的那次,我在她床边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也是。
怎么这么冷啊,我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小臂,虔诚的贴在额头。跪在地上的腿已经麻木。
她的手突然垂下来了。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放大。视线死死咬着轮床,所有声音被拉成一条平直,高频的线,耳膜撕裂地痛。赶来的医生冷漠的推开我,肩贴上墙时已然没了知觉,震动传到骨骼,唯一感观清晰的是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以及那一刻和她垂下的手之间,那段绝对的,静止的距离。
我承认,我那一刻想过与她一起走。
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只有我。
我们的那场秘密仪式不是意外,当时我计算过角度,在她抬手时立即将手放下。在我意料之中,我的右手腕骨与她的无名指碰在了一起。
一股隐秘的欣喜在心底暗然滋生,快感来得太过剧烈,像一道无声的雷劈中脊柱,我用尽全身意志力才堪堪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以至于全身僵住了。
但温槿的手突然极快地缩回去了,我的手惯性地下坠,于是我因那几秒的愉悦很快变成了恐慌。
她是感到了不自在吗?还是不适应触碰。
于是行动不过大脑思考,我下意识的抓住了她撤回去的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怎么忽然这么说。”她愣了一下,随即状似轻松地笑了笑,“怎么,不让碰啊。”
温槿戏谑地勾起手指轻轻刮了下我的手心,这下轮到我把手缩回去了。
骨骼记住了第一次的接触坐标。
此后每当我传递试卷时,或者上课时的讲桌下,温槿都会有意用手来碰我一下,而我时允许时回避——因为我怕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甚至算不上一次没有口头承诺的约定。而我却会因每次短暂的触碰而获得快感以及胡乱猜测我们之间的友谊到底发展到了什么阶段。
当我和温槿的皮肤贴在一起时,我总在想:接触的时间不够长,面积也不够大,就像成瘾者在病态的渴求索取更多。
但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我本就只该偿还。
直到最后的分开,我好像更偏执了,数着至今二百七十四个夜晚反反复复用我的右手腕骨去碰左手的无名指关节,试图重温之前每一次的情景,直到皮肤发红。我甚至在腕骨纹了一颗痣,每当我下意识的摸到那个位置,都会心悸。
但无论重复多少次,也再回不到过去。
我知道她喜欢下雨。
此时窗檐聚了水珠,我注视着它不定时下落。
为什么呢,因为空气很舒服,温槿也可以留在学校不用回家。
老师留堂的那节课,窗帘被一阵强风吹开时,我正在发呆看她。她的发丝好像沾上了细雨,系上窗帘转头时不经意跟我的视线对上,类似水面的反光让我恍惚间觉得那场雨好像全落进了温槿的眼睛里,
我把和温槿一起喂养过的小猫带回家,去了很多次我们以前经常去的图书馆。我借了她捡到书签时塞回去的那本书,是帕斯卡·梅西耶的《里斯本夜车》。我一直不愿意向温槿坦白那枚书签是我刻意落下的,仅仅是观察到那天她走进在图书馆时情绪不太好,所以我在书签上写下了那行字。
所有人都说暗恋者不能见光,我也太贪心。
我想起那天的画展,熟悉的作品挂在第三块墙砖的正中央,画框的左下角是那道三厘米的浅色划痕。我站在画前,思绪异常地平静,最先回忆起的不是那次的争吵,而是温槿曾对我说过:“它已经碎得很彻底了,但修复不是完全变回原样。”
直到站在这里,我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我的裂痕是什么?是窥私,是僭越,是以爱为名的书写绑架。但我从未承认,我只是把它包装成一本名为《忏悔录》的书,徒劳的试图用文字填补,反而挡住了所有光。
我盯着下方的签名发呆了一会,意识飘回原处时,我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幅画的照片。
我打开了那份名为《第一人称复述》的文档,添上了最终的后记。
“以上,是我以温槿视角写下的忏悔录。至此文本已成,结局已定。”
我按下了打印键——在有那么一个心跳的瞬间,我忽然希望墨盒是空的,或者世界停电。
可我在期盼什么。
看着纸张一页页吐出,轻微的电频声与进纸的声响混在一起,许是天冷,指尖传来麻木感,一股酸涩猛地顶上喉头。
温槿,你有时候真够残忍的,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放不下,只剩我溺死在过去。
这种时候我总控制不住会想更多,就像那天她指着那片淤青对我说:“你弄疼我了”,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下雨了,我很不满意。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好像觉得我在她手腕上留下了痕迹,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联结?
我真的疯了吧,试图以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有存在感,
我应该弄明白我为什么会写下这些了,因为如果连疼痛都能挤进我们之间的回忆,那么,文字至少该比疼痛更不朽。
待声响停止后,我把所有文件塞进碎纸机,连同那本日记。
看着纸屑细密地涌出,像一场苍白的雪。
忏悔在完成并催毁的那一刻才真正成立。
房间突然变得无比安静,仿佛刚才那场“雪崩”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我模糊的,平静的脸。鼻腔里残留着碎纸的油墨味,我站在原地,等待支撑我写下这一切的“理性”缓缓抽离,直到掉进一片几乎令人眩晕的虚空。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来了。
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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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忏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