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勒金从盘中取出器械,这是最后一场酷刑,他安慰自己很快就能结束了。看着自己长官的惨状,身上顺势蜿蜒而下的血流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一片,干涸成为褐红色,终是目露不忍,但身后殿下的视线也让他犹如锋芒在背。
“长官,请打开虫翼。”
刮肉之刑。联盟曾经已明令禁止出现的禁刑,剔去一半骨翼上的肉,疼痛程度不亚于割去一对骨翼,而最折磨的还是在后续每次打开虫翼时都会挣开伤口,始终无法愈合,许多虫会在这种酷刑中死去,活下来的虫抱着自己一半残缺一半完好的虫翼,很快也会疯掉。
跪地许久的军雌没对他的话给出什么反应。
是昏过去了吗?尤勒金右腿半屈,去看托莫斯的状态,久低的头下发出嗬嗬的无意识漏气声,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这怎么办,身后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每步都交叠踩在他怦怦的心跳节奏上,连呼吸都被这声音给攫取了,不敢快不能慢。尤勒金没回头看,硬挺着身体直到殿下从他身边经过,那个高贵的雄虫没分给他半分目光。
雄虫殿下走到托莫斯面前,一身摇弋的华丽衣袍和冰冷暗沉的处罚室格格不入,他像置身华丽舞会,金红礼袍显得如此温暖,这里的一切脏污都和他无关,他低身时几缕金色发丝随之降落缠绕在托莫斯身上。
他低下身,或者只是稍稍俯了俯身子,伸手抚在托莫斯的脸上,没有意识的雌虫居然还在贪恋这份温度,主动贴得更近,把脸颊靠在柔软处,讨好般蹭了蹭。
“托莫斯,为我打开虫翼。”
硕大的一副翅膀刹那间弹出来几乎要占满整个房间,黑色压抑的寂静下,温驯等待它的死亡。
*
虫皇死了。
在读完他给我留的信后,我很满意,他向我道歉,向哥哥道歉,并承诺到了天上见到哥哥的时候也会替我保守秘密,最后,他哀求我希望我能同意他和哥哥合葬的请求。
台下的工虫合力挖开一个深坑,在肃穆沉重的仪式中,看着几个虫抬起灵柩放入深坑,我竟笑了起来。瓦特兰你做得很好,但是和哥哥合葬是不可能的,这不仅是我不同意,而且哥哥也不会愿意的,他会和一个杀掉自己的虫在一起吗?你自己到天上去问他吧,至少这辈子不可能。
“洁白的主,宽恕的主,请带这迷途的灵魂重返天际。”
十分怪异的悼词低低的传到我的耳朵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雌虫转身,我就看清他是谁,那个射杀了所有店员,吸了我不少血的星盗,非。
当我看清他手里拿的螺形水晶吊坠,摸到自己脖颈处是空的,我顿时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是你,杀了瓦特兰?”
“哦,如果这名字指的是刚才入葬的人的话。谢了,借了你的东西一用。”
接住他投掷过来的属于维克托的吊坠,我大概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但我也不觉得慌乱,也不为瓦特兰感到伤心,他早该死了,虫神让他活了这么久还真是奇迹。
“你又混进来干什么,欣赏你的作品?”
“上次从你那儿抽的血喝完了,我是来自助取餐的,小天使。”
我摁下侵入警报,其实我觉得他不会对我动手,但我怎么会甘于受制于虫做他的移动血包,“这是我的地盘,你来了就是找死,上次的账我还没算你倒是先找来了,那就一起算吧。”
非收起了笑容,那一刻我意识到他真的是个刀尖上舔血的星盗而不是我能拿捏的任何雌虫,他不会听我的话服从我的指令。只要他想他真的会杀了我。但我也没猜错,他确实没有伤我,只是一把把我从高楼上推落,一起掉到了那辆熟悉的飞行器上。
意识消失前,我看到托莫斯尤勒金还有一众雌虫赶来救我,几幅不约而同出现惊异急切神情的脸从未显得那样真实,竟然让我有些奇异的感觉,冲在最前面的是刚从疗养舱里出来还没好全的托莫斯,在阳台上展开他一面狰狞恐怖的虫翼,目光那么坚定决绝,手臂努力前伸到了可怕的长度,没飞出多远就直线滑落了。
别了,中央星。
我并不喜欢的地方。
*
我出生在虫口尤其是雄虫数极速凋落的世纪。
破壳时,我和任何虫没有任何不同,每个虫都长得都差不多,无非是胖一点瘦一点,长一点短一点,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托虫所里面,大杂烩一样的养着,我和那些虫一起长大,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有什么不一样呢,都如此的懵懂无知,直到有一天我被送到只有雄虫的学校里,接受专职教育。
我出生的时候维克托已经很大了,他来接我的身影对那时的我来说,像几层楼那么大吧,哈。
雄父雌父从来没见过,自然我也没什么感情,据说是都死掉了。死,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之后它差不多贯穿了我的半生,次数多到听到说谁谁谁死了,内心不再有什么触动,我是我生命中死掉的最后一个虫吧,我不会再为自己的死亡流出眼泪了,还有谁会为我流呢,我以为是维克托,他真的对我好好,我跟他说我死的时候你一定要流泪哦,不然我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我会问你为什么不为我而哭,我没能问这个问题,因为维克托先死了。我也没有哭。维克托也没有爬出来问我。
“小诺,你一定会自由的,但这一次,先让我赢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待在这儿,别出来。”
天真好动的我只想出去玩,这次维克托走之前很有耐心的把我藏在柜子里,又把门锁上,他要去干嘛呢。
如果那天我好好的躲藏就好了。
但也许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维克托,没想到你真的恨我。
我已经可以理解你,因为你也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时候,我并没想过我此后会遭遇什么。觉得虫生,本来就应该像正午阳光照在玻璃釉面上借此反射出的刺眼的光一样,是足以荡平一切的光亮,没有太多晦涩,我还能保有童真,在轻松的跳跃中甩开小的不能再小的烦恼。如果有的选,我更希望我会做一个亚雌,哈,为什么不能不做虫子。
我讨厌这个世界,很讨厌很讨厌,维克托,为什么你不带我一起走呢,你的美梦里,居然永远安放不下一个我。
*
刚一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有海浪和海鸥的声音。有些嗤笑,中央星没有海,我应该是听错了,但海鸥声一直没有消失,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跑到窗边,外面是一片繁星,可星海也不是海,回头就对上了非似笑非笑的眼睛,“你听到了吗,这声音是我设置的唤醒铃声,每天早上起来时候都感觉自己前一夜经历了狂风巨浪差点死掉,一睁眼还是听着海浪声躺在沙滩上,有种自己又捡了条命的幸运感。”
非总是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坐回床上问他,“已经离开中央星了吗?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天使果然聪明,这么快就用上我们了,那些每天只为找你连军部上班都不去的军雌怕不是要绝望了。他们的雄主,居然一点也不爱他们。”
虎落平阳,我告诉自己离开中央星就失去了往日所有身份,不能再骄纵任性,闭上眼压了压怒火,非一把揽过我,身体靠得很近,他俯身在我脖颈后嗅闻,“天使,你的身体,你的血,你的气味,对我的吸引太致命了,你说我什么时候杀了你比较合适?我不能留下一个迟早会威胁到我的炸弹,而且你的血对我来说已经远远不够了。”
这能忍我就不是中央星臭名昭著的暴殿路西菲尔。
打得偏过头的雌虫又没了笑容,他总是这样,情绪波动起伏很大,虽然他挂脸的样子很有震慑力,但还未曾对我真正动手。非是什么样的虫,他之前的生存环境怎样才会造就他今天的性格,我都有些好奇,我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他可以毫不手软的拿任何虫当虫质来威胁军队撤退,而在达成目的后就会分分钟杀掉他们。他有太多的地方透着古怪与不协调,我总觉得他和他的兄弟们有壁,和我更是隔着层厚屏障。倒是同我一样的目中无虫,但他完全不认为他是虫族的一份子。这太奇怪了。
“但愿你见到我原型的时候还能像现在一样活力十足。”
听他的弟兄们说,非的族类会在交合后吃掉配偶,我的反应寡淡得让那些等着看我露出惊惶失措的虫大失所望。
星舰上的日子很无聊,非也不是每天都能陪我的。近来时间战歌的悬赏金额继续水涨船高,快冲到第一名了,他们随到一个星球就会大肆抢夺财物,几乎都停留不久,我不被允许下船,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只能听非说。
但非完全是在乱说。他有时候说现在外面每个联盟都在追捕他们,像我这样一点战斗力都没有的出了舱门就会被打成筛子,有时候又说外面变成了世界末日,硕大的星球彼此来回碰撞,火蔓延了肉眼看到的整个世界,虫族已经快像恐龙一样死完了,可是,恐龙是什么?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抽走一部分血,我的血里蕴含着少量的信息素,在精提纯后用来抚慰他的兄弟们,非也一样,有时候甚至直接喝掉我的血,他说每次这样之后看到我讶异的表情都会很有成就感。我当他是疯了。
因为固定失血,我整日昏睡,在床上恹恹的呆着,提不起来力气说话,睡觉是我唯一的活动方式,那时候非偶尔会来看看我,更多次是丢下一袋钻石珠宝就走了。
“听说你很喜欢这个,雄虫们都喜欢这些东西?华而不实。”
我更难受了。想我小时候生病维克托会抱着我给我细声细气的讲故事,怎么现在只能抱着一堆冰冷的钻石了。
听了我的不满非抱紧我的时候,正逢星舰被炸翻,所有虫被迫转移到备用飞行器上的时候,一切都被舍弃了,自然除了燃料也没有多余的生火材料。
我抱着自己晶莹剔透的虫翅,牙齿都在抖,我对自己说睡过去就好了吧,就不冷了,昏暗中非靠过来带我到他怀里,很温暖,我很快把全手全脚都靠了过来,贪婪地汲取温度,本来就是他的错,我哪里受过这些委屈。
懵懂中忽然想到我和非都没有□过□。
拥抱没有□□舒服。
但其实很多次,我都是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好了。
饿了,写文暂停下楼打猎,狂吃狂吃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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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