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6章 六中三剑客

晚上八点，刘天伦正埋头写周末作业，刘远北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语气沮丧：“羽儿，收拾一下，出来聚聚。”

听他声音蔫蔫的，刘天伦随口一问：“怎么这么低落？不会是约雪瑶，人家没来吧？”

这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电话里立刻传来一连串哀叹：“我昨晚明明约好了，她也答应得好好的，今天突然说家里有聚餐，来不了，她怎么这么犹豫啊……”

有人愁就有人乐。刘天伦捂住嘴偷偷笑，心里暗自庆幸。

刘远北像是听出了不对劲：“我怎么感觉雪瑶不去，你挺开心啊？”

刘天伦立刻收住笑，装出痛心的样子：“怎么可能！我兄弟的终身大事黄了，比我自己出事还难受！”

刘远北没心思再纠结，只想大醉一场忘掉郁闷：“不说了，我现在出发，在奉天巷汇合，今天必须要好好喝一顿，快烦死了。”

刘天伦跟新母亲刘芬了说一声，便出门朝着奉天巷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到路灯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走着。凑近一看，竟是提着酱油瓶的章雪瑶。

他上前打了个招呼，章雪瑶却显得有些局促：“你们……是去聚餐吗？我今天家里有事，去不了……”

刘天伦正觉得奇怪，想问问她是不是有难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闹的骂声。

他回头一看，一群染发的小混混正嬉闹着走来，领头的，正是前几天跟他起过冲突的主任儿子。

刘天伦心里一紧，立刻拉着章雪瑶想走，可身后脚步声已经狂奔而来。

“哟呵，这不是杨羽吗？在六中混得可以啊，都谈上恋爱了？”

两人瞬间被团团围住。

刘天伦把章雪瑶死死护在身后，瞪着对方：“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别牵扯外人，让她走！”

主任之子插着兜，嚣张地骂道：“谁跟你讲道理？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话没说完，一个黑色的玻璃瓶竟从刘天伦身后掷出，狠狠砸向了混混们，他们吓得一哄而散。

包围圈一散，章雪瑶立刻拉住刘天伦的手，拼命冲出了重围。

主任之子放下挡脸的胳膊，低头一看，地上碎瓶子里竟淌出了黑色的液体，标签上赫然四个大字：老八酱油。

“妈的！”

他站起身，刚要追上去，一辆自行车猛地从他左侧的胡同里冲出来，把他直接撞倒在地。他捂着肾部回头，看见一张冷着脸的少年——是刘远北。

“你们想死吗？”

两人跑出去很远才停下喘气。刘天伦不经意回头，一眼看见远处人群里打架的身影，当场惊道：“我靠！那是刘远北！”

眼看刘远北快撑不住了，刘天伦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过去。

章雪瑶则瞥到了不远处一座矗立在家门前的小菜园，园中豆角茄子皆已成熟，待人采撷…

她脸色一沉，朝菜园跑去…

刘天伦挥着木棍冲进人群，可杨羽这具身体太过瘦弱，根本打不过他们，只能节节败退。

刘远北看见他来帮忙，急得大喊：“雪瑶呢？！”

刘天伦一边抵挡着四面夹击，一边忍不住吐槽：“你不管多大年纪都只惦记着你媳妇，从来不管我的死活！”

两人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吃亏，远处突然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来偷菜啊！”

三位精神抖擞的大爷，分别提着铁铲、铁锹、铁斧，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主任之子一愣，嚣张地喊：“怕什么？三个老头而已！上！”

可一回头，小弟们早就抱头鼠窜，跑得没影了。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对父子二人放狠话：“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刘天伦气还没消，也不管脸上落下的新伤，张口就骂：“还给我整这套词，你当你是灰太狼啊！”

父子俩互相搀扶着正要走，一位大爷伸手拦住他们，像拎鸡崽子一样揪住刘天伦的衣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你们要去哪啊？”

刘远北咽了下口水，学业不精的他脑子里邪乎地蹦出个词：老当益壮。

这时章雪瑶跑了过来，笑着对三位大爷说：“爷爷们，他们刚才分赃被我看见了，菜还在小巷里，我带你们去拿。”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敢相信。

没多久，老人们抱着菜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并且，还不停地夸赞章雪瑶：“要不是有这姑娘敲门举报，我家的菜都要被你们偷光了，唉，看在刚刚这姑娘替你们求情的份上，我就饶你们一把吧！滚吧！”

父子二人们连连点头答应。

一位大爷拿了两个茄子、三个土豆递给章雪瑶道谢，她却摆摆手，提出另一个请求：“爷爷，菜我不要，你们家有酱油吗？用过的也行，我妈让我出来买，我给钱。”

老人们要把没开封的都送给她，章雪瑶却坚持付钱买了一瓶。

等人都散了，章雪瑶连忙凑过来，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口：“走，我带你们去医务室包扎。”

刘远北还沉浸在“英雄救美”的热血里，拍着胸脯吹牛：“这点小伤算什么！要是我的女朋…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受欺负，我肯定拼命！”

刘天伦在心里默默撇嘴：真油腻。

章雪瑶不放心，硬是拉着他们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

送章雪瑶回家的路上，她抱着酱油瓶，哼着小曲，一路都很开心。

刘远北殷勤地说：“雪瑶，酱油瓶挺沉的，我帮你拿吧。”

章雪瑶抱着酱油瓶，笑着转过身，眉眼弯成月牙：“不用啦，远北。”

刘远北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满是欢喜，轻轻点了点头。

章雪瑶忽然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今天我们三个太帅了，以后就叫六中三剑客，怎么样？”

刘天伦当场笑出声：“哈哈哈，雪瑶，你还真挺中二的，我看叫青青草原三剑客算了，哈哈哈”

他正笑得开心，余光却不慎看到了刘远北半眯着眼的不爽表情，笑声瞬间僵住，只剩干笑：“哈……哈……”

刘远北立刻跟他争辩：“羽儿，什么中二不中二的，你怎么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又是黑太狼又是草原的。我告诉你，雪瑶这可不叫中二，这叫纯真又烂漫！”

刘天伦撇了撇嘴，无奈道：“行，你们高兴就好。”

刘远北还是不甘心，再次认真邀约：“雪瑶，你跟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跟我们去聚餐吧，就当放松一下。”

两人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暗淡下去。刚才的快乐像昙花一现，她终究要面对身不由己的现实。

“我……今天真的走不开，对不起。再过一条街就到家了，你们送到这儿吧，我们周一学校见。”

说完，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刘远北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章雪瑶走到楼下，抬头看向四楼那扇昏黄的窗户——母亲孙梅正站在窗前，冷冷地盯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狭小的牢笼里，想挣脱脚上冰冷的枷锁，想为自己举旗争取自由。

可那些汹涌的情绪，在她走进昏暗楼道的那一刻，全都归于平静。

……

人声嘈杂的茹家餐馆里，孟仁石完全没在意刘远北的低落，一边拆茶具一边喋喋不休：“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天在公园球场打球时，差点被高三五班的大刺猬绊倒，气死我了。对了，小道消息，周一学校要办文艺汇演，我打算……”

刘远北越听越烦，直接打断：“你别叭叭了，天天大耗子大刺猬的，先把拧盖器给我！”

孟仁石瞪他一眼，作势挥了挥拳头，把拧盖器扔给了他。

王佳佳看着脚边的啤酒，一脸失望：“喝啤酒多没劲。”

她直接冲服务员喊：“阿姨，给我拿瓶白的！”

几杯酒下肚，四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刘远北眼眶发红，对众人说道：“你们先喝，我出去透透气。”

刘天伦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踉跄出门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沉——他想起了几十年后，那个总是喝得大醉回家的中年父亲。

过了很久，刘远北还没回来。刘天伦扶着椅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出门去找。

他看见刘远北正蹲在地上抽烟，满脸愁容。

刘天伦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兄弟？”

刘远北掐灭烟头，声音苦涩：“我总觉得雪瑶心里藏着事，可她不说，我也帮不上……”

听到这儿，刘天伦忽然开口，说了一段让他听不懂的话：

“若你真有心，又怎么会帮不上呢？不过是借口罢了。我认识一个中年男人，总怨天尤人，总觉得是自己没钱、没地位，才让老婆孩子都离开了他。但他不知道，妻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是他的担当，而不是的一味的抱怨和发泄……”

刘远北一脸迷茫：“羽儿……你是让我别退缩，要主动一点吗？”

刘天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说：

“我不是让你主动。我是让你，别再继续主动了。”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的父亲，一字一句道：

“因为……那个中年大叔，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