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4章 约会

傍晚，华钢钢厂里渐渐聚满了人，吃饱喝足的街坊邻里凑在一起，老人的闲谈、孩子的哭闹，混着烟火气，热闹又真实。

刘天伦如约来到钢厂的礼堂，在刘远北身边坐下。他本对这场演出没什么兴致，只是想陪在亲人身边，让自己这趟穿越而来的心，多几分安稳与踏实。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刘倩和章雪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端详着正值妙龄的母亲。和中年时相比，她的模样几乎没变，只是眼底没有历经生活的疲惫与坚韧，只剩一片清澈、明亮、不染尘埃的纯真。一种陌生又亲切的情绪，瞬间涌满心头。

刘远北更是激动不已，一把拉起刘天伦，径直朝章雪瑶走去。

到了跟前，他收起飞扬跳脱的性子，故作偶遇：“哎呀，这么巧！这位新来的杨羽同志刚才还问，咱们班的学习组长是谁，我跟他说，是个即漂亮又好心的女孩子。”

刘天伦默默瞥了他一眼——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僚机？

章雪瑶看着这位新转来的同学，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亲近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本该相依的家人。

“这就是眼缘吧。”她在心里这样想到。

章雪瑶轻声开口，一句话让父子俩同时愣住：“听……听倩倩说……今天是你约我出来的，远北。”

刘远北当场僵住，狠狠瞪向刘倩。

刘倩瞬间演技拉满，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呀，我肚子突然好疼，不行了，我得去厕所，你们先聊！”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刘远北挠着头，脸颊发烫，语气局促：“雪瑶，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普通朋友，没别的意思。”

章雪瑶轻轻低下头，脸颊悄悄泛起红晕。

刘天伦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爸妈这是双向暗恋？

他只觉得自己的“拆散计划”，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这时舞台大幕拉开，连铸车间的黄师傅拿着话筒，唱起了郑智化的《水手》。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刘远北见章雪瑶听得入神，顺势想开口搭话：“我觉得这首歌和……”

“咳！”刘天伦猛地咳嗽一声。

“我觉得这首歌特别……”

“咳咳！”

刘远北终于忍不了，压低声音责问：“杨羽，你肺里长草了？老咳什么！”

刘天伦揉着嗓子，装出沙哑难受的样子：“有点感冒，不好意思。”

刘远北气得牙痒痒，他总算看明白了——这人不是辅助，是绊脚石。

他立刻想甩掉这个跟屁虫，转头对章雪瑶说：“屋里太闷了，我们……出去走走？不想去也没关系……”

“好啊。”章雪瑶一口答应。

两人起身就走，刘天伦刚要跟上，刘远北一把推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孟仁石：“孟sir，拦住他！”

孟仁石睡眼惺忪地一看，立刻懂了，同为“恋爱脑”，他瞬间共情。

他伸手牢牢拦住刘天伦，喋喋不休：“咱就别去当电灯泡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孟仁石是练体育的，体格无比结实，刘天伦根本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走出了礼堂。

夜色正好，月明星稀，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两人坐在树下，慢慢聊着。

“雪瑶，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刘远北声音有些轻。

章雪瑶没说话，抬头望着圆满的月亮，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的体育课。

那天打排球，四人一组，而且是每个人自主组建团队。她不善交际，总是和班里人若即若离，唯一要好的刘倩也被别人拉走了，她孤零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依旧记得那日，刘远北挠着后脑勺，一脸腼腆，语气小心的说了一句邀请：“那个……雪瑶，我们团队里正好缺个智慧型军师，你要是不嫌弃，就来我们队吧。”

那时她只觉得，刘远北是个整天贪玩、不务正业的男生。

正犹豫时，王佳佳热情招手：“雪瑶，我也在这队呢，放心来，我带你们赢！”

她相信王佳佳的为人，这才放下心，加入了他们。

有体育天赋的王佳佳带着三人一路过关斩将，打得十分痛快。休息时，他们就坐在树荫下说笑，听着刘远北的贫嘴逗趣，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轻松自在的快乐。

可美好总是短暂。下课铃一响，刘远北刚想叫她一起去小卖部，就被孟仁石拽到一边。

孟仁石声音压得很低：“咱们仨在班里都成啥了，数理化不疼，文地史不爱，三天两头耍宝捣蛋。今天我们带组长玩这一场，别人顶多觉得她没人选才跟我们凑活。可要是真天天黏在一起，班里人肯定乱说话，说她近墨者黑。她是好学生，名声不能毁在我们手里啊。”

刘远北不听，非要拉她走，可力气又不如孟仁石，硬是被拽走了。

从那以后，学霸和学渣之间，又重新加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当章雪瑶以为自己又要回到原来孤单封闭的日子时，却没想到，在今日他竟等来了刘远北的邀约……

思绪拉回，章雪瑶目光柔软，看着他说道：“远北，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她清澈的眼神让刘远北心跳加速，红着脸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办公室前围满了看热闹的工人。

一个醉汉死死抱着副厂长的大腿，哭天抢地：“宋厂长，你再不给我分房，我老婆就跟别人跑了啊！”

陈主任背着手，端着架子打官腔：“小胡，凡事讲规矩，你工分不够，怎么分房？”

醉汉把脸往副厂长干净的裤子上一蹭，鼻涕眼泪齐流：“我是喝醉了酒才敢来求您的啊！我好不容易娶的媳妇啊！”

陈主任实在没办法，让人去保卫科叫人。

没一会儿，保卫科的人风风火火冲来。领头的保卫科长出来的太急，裤子都穿反了。

科长先让手下维持秩序，自己则冲到副厂长面前表功：“宋厂长放心，小角色我来收拾！我是武林传人，给您露一手我的绝招——蟑螂拳！”

说完，他弯腰弓背，手指比成三角，摇头晃脑，活脱脱一只大蟑螂。

刚才还哭嚎的醉汉当场笑喷。陈主任一脸头疼：“别废话，赶紧弄走！”

说是蟑螂拳，科长身手倒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制服了。

等醉汉悻悻走后，科长竟拦住副厂长，并敬了个礼，意味深长地说道：“宋厂长，惩恶扬善、保卫工厂，是我的责任！”

副厂长不耐烦：“有话直说！”

“那啥……我的劳模名额……”

副厂长瞬间火了：“你一个保卫科当什么劳模？先把你穿反的裤子换了再说！”

说完，“砰”一声关上办公室门。

科长拍着门哭喊：“厂长！我也想穿西服、上台领奖状啊！”

刘远北和章雪瑶看着这滑稽一幕，忍不住相视而笑。

“喂！你俩在那儿演偶像剧呢？”

两人回头，孟仁石、王佳佳、刘天伦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王佳佳跑过来，把一大袋零食塞给了章雪瑶，难得一闻的轻声说道：“雪瑶，听说你来，特意给你买的。”

孟仁石在一旁打趣：“哦～我说刚才怎么不分给我，原来是给雪瑶买的。”

王佳佳脸一红，骂道：“滚一边去，你算哪根葱啊。”

章雪瑶紧紧抱着零食，长久封闭的心，终于透进了一束光亮。

章雪瑶家教严，不能回家太晚。巧的是，她和刘远北顺路。

和另外三人道别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刘远北总忍不住偷偷看她。今晚的她没有平日的沉默忧郁，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也跟着由衷地开心。

看着她柔和的侧脸，他认真地说：“要是你愿意，以后就和我们做朋友吧。过几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吃饭，好好聚聚。”

章雪瑶迎上他笃定的目光。

晚风微凉，她心里却暖得发烫。

“好。”

她的家位居于正前方的那条街，眼看马上就要到了，章雪瑶突然慌了起来：“远北，就送到这儿吧，前面就是我家了。”

刘远北看了眼不远处的矮楼房，大方地说道：“没事，送人送到底嘛。”

他不知道，章雪瑶后背已经开始冒出了冷汗。她一边慌忙推辞，一边不安地望着前方那栋灯光微弱的小楼。

章雪瑶强颜欢笑：“真不用了，远北你快回家吧，天色不早了。”

刘远北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了。

章雪瑶快步走到楼道口，回头时，看见刘远北还站在原地，不舍地望着她。

她心里一暖，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刘远北走后，她这才敢走入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像负重的苦行僧，一步步摸索着爬到四楼。

望着那扇半掩的家门，和门缝里透出的苍白灯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