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3章 我和我爸做同桌

三日后，刘天伦来到了他的新学校——六中。

班主任领着他走进一栋颇有年代感的教学楼，一楼就是他的新班级——高二六班。

刚一进门，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刘天伦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班主任看出了他的窘迫，温声安慰：“别紧张，我们班里的同学都很团结，也很好相处。”

话音刚落，一阵含糊的梦呓从教室后排飘了过来：

“嗯……陶琳，今天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班主任嘴角一僵，强颜欢笑着对刘天伦说：“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下讲台，循着声音走到倒数第三排，一巴掌重重拍在了那人的课桌上。

这股气势，让刘天伦恍惚觉得头顶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睡觉的少年被这一声拍案惊醒，睁眼就撞上班主任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瞬间精神紧绷，慌忙抓起课本装模作样地朗读起来。

班主任收起假笑，厉声呵斥：“孟仁石！别装了！全班就你一天到晚像条哈巴狗似的黏着陶琳，不用想都知道是你！”

“孟仁石……”

刘天伦心里一动。突然想起这人是刘远北的死党，两人关系极好，总爱插科打诨。他原本以为他们是工作后才认识的，没想到竟是同窗。

孟仁石叹着气放下课本，一脸惆怅：“老师，您懂那么多古诗里的爱恨情仇，怎么就不理解我们的感情呢？”

班主任被气笑了：“你可别恶心人了，还‘我们’，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陶琳学习都学不过来，哪有时间搭理你。”

与此同时，最后一排那张被书本堆得像座小城堡的课桌后，缓缓探出一个人头。那是位清俊的少年，他睡眼惺忪，正茫然地四下张望，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刘天伦盯着他细看，这张脸竟和父亲那张旧照片渐渐重合——他敢确定，这就是少年时的父亲——刘远北。

这场小插曲结束，班主任重新走上讲台，向全班介绍：“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名叫杨羽，有点腼腆，大家以后多照顾。”

她往台下扫了一眼，只剩刘远北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她实在不想让这个老实孩子跟刘远北坐一起，怕被带坏，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这样安排。

“就只剩那一个座位了，你先去最后一排和刘远北做同桌，以后有机会再调换。”

台上的新面孔让刘远北觉得格外眼熟。直到刘天伦在他身边坐下，他才猛然想起小时候的玩伴，惊喜道：“哎，你是杨羽？”

刘天伦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

刘远北性格爽朗，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他大大咧咧地伸手搭在刘天伦的肩上，笑着说：“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你变样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怎么突然转我们学校来了？”

在刘天伦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满脸疲惫、脾气阴晴不定的中年人。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脑子都有些发懵。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在之前的学校出了点事，就转过来了。”

刘远北见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诚恳道：“以后跟着我玩就行。刚才上课说梦话那个傻子，是我死党孟仁石，下课给你介绍。对了，你听你爸说了没？今晚华钢钢厂办联欢会，一起去玩啊？”

刘天伦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之后刘远北没再说话，重新趴在桌上，望着窗台的方向痴痴地笑。

刘天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认真复习的少女。她安静又专注，晨曦落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温婉娴静。

初来乍到的刘天伦还没反应过来，由衷感叹：“这女生气质真好，远北，你眼光可以啊。”

刘远北得意地回了句：“那是。”他拿出一张小纸片，飞快写了几行字。

刘天伦好奇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纸条上写着：佳佳，晚上钢厂要举办联欢会，你就拉雪瑶过来玩吧，别说是我让的，我怕她不来，我真的很喜欢她，求你了。”

“章……雪瑶！”

刘天伦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忘自己回来的目的——阻止父母的悲剧。眼前的刘远北这副痴迷模样，让他一阵揪心。

刘远北刚要把纸条传给前桌的王佳佳，就被刘天伦拽着胳膊拦了下来。

“远北，你先听我说。我爷爷在世时教过我一点相术，你是鹰钩鼻，我直说吧，你和你喜欢的这个女孩，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最后会因为婚姻不合而分开的。”

刘远北只抓住了“婚姻”两个字，眼睛一亮，激动道：“啥？我们还能结婚？！”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大哥！”

刘天伦没拦住，小纸团还是飞了出去，落在了王佳佳桌上。

刘远北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放心，以后我要是真能和她结婚，一定好好照顾她，绝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刘天伦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十几岁的少年总以为能对抗命运，他不明白，眼前这个自信盎扬的父亲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错，才跌进后来的泥潭里……

没过多久，纸条传了回来。刘远北兴冲冲地拆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又凶又干脆：

“滚蛋！别打扰老娘看小说！”

刘天伦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劝道：“你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刘远北愤愤地把纸条塞进桌洞，不服气地说：“没事，我还有后手。”

刘天伦望着他眼里不灭的热情，心里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下课铃一响，孟仁石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从桌下摸出篮球，快步朝刘远北走来。

走到他跟前后，一边比划着投篮动作，一边怂恿：“上老陈的课跟蹲监狱似的，走，找三班班大耗子打球去！他前两天还在背后说你，说你打球像地鼠打洞，气不气？”

刘远北摆摆手，直接拒绝：“不去，我一会儿还有事。你回头告诉大耗子，再背后乱讲，我把他揍成地鼠。”

孟仁石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天天有事有事，你不会又要去小卖铺偷吃烤肠吧。”

前座的王佳佳拆开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转过头冲刘远北抱怨：“你上课别老传纸条行不行？我看小说正看的起劲呢，警察马上要抓到凶手了，被你一搅和，兴致全没了！”

王佳佳脾气火爆，刘远北不敢顶嘴，悻悻地转回头。他这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的刘天伦。

刘远北一拍脑袋，赶紧介绍：“差点忘了，这是我发小，我爸和他爸一个车间的，好几年没见了，感情还在。你们先认识一下，我去办点事。”

说完，他径直走向另一个女生刘倩的座位。

孟仁石一脸坏笑，凑到刘天伦耳边小声说：“你别看他咋咋呼呼的，这小子就是个大情种。”

刘天伦笑了笑：“看出来了，恋爱脑晚期。”

另一边，刘倩看恐怖小说正看得入迷，从书后冷不丁伸出的一只手，将她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拿起书朝刘远北的脸上拍去。

摔倒在地的刘远北捂着脸，委屈巴巴：“倩姐，看小说别这么入戏啊……”

刘倩脸一红，挠着头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到吓人的地方了。”

刘远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恳求：“你爸跟你说了没？今晚华钢有联欢会，你和雪瑶关系好，帮我把她约出来呗……就当促进同学感情。”

刘倩想都不想就拒绝：“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人最讲义气，怎么可能卖友求……”

话没说完，刘远北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刘倩瞬间改口：“卖友求荣？哼，像远北哥这么帅、幽默又好心的人，跟雪瑶简直是绝配！”

她接过钱，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是真钞后，麻利地塞进兜里。

刘远北满意地笑了：“行，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