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17章 “我忘了，还有一张没念呢”

杨五丰沉沉地靠在办公椅上，望着不远处摆满厚礼的柜橱，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几日，下岗名单上的人数逐日递增，让他始终难以平衡上下级之间的关系。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但凡牵扯到身家饭碗的大事，每个人都会拼尽全力为自己谋求生路。

连日来，车间里人人自危，每天都有两三个人走进他的办公室，低声下气、带着厚礼前来疏通。

这反倒让杨五丰找到了自保的突破口。

他可以暗中庇护那些谄媚的员工，再名正言顺地裁掉那些老实本分、不通人情世故的工人。这么做，既不违反厂里的规章制度，又能让自己从中获利。

话虽如此，可每当他收下礼品、偏袒那些懒散的员工时，心底总会对名单上那些勤恳实干的工人生出几分沉甸甸的愧疚。

傍晚，临近下班时的时间，办公室的门一如往常，被一位老员工颤巍巍地敲响了。

杨五丰立刻戴上整日被他搁置一旁的近视眼镜，拿起纸笔，故作认真地写写画画。随着他低沉的一声“请进”，房门被缓缓推开，来人正是车间里出了名的老实人——王强。

他稍稍放下戒备，看着王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

纵使王强的窘迫模样让他心生恻隐，但半年的职场阅历早已提醒他，万万不能因一时心软，将自己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下岗的名额，是必须凑齐的。

他站起身，走到王强面前，故作疑惑地开口问道：“王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王强依旧是一贯的怯懦模样，声音细若蚊蚋：“那个……主任，我听小道消息说……我也在下岗名单里了……这烟您收下，能不能……帮我把名字划掉？”

杨五丰故作无奈地叹息：“王师傅，你知道我的为人，车间里的每一位工人，我都舍不得。可厂长再三强调规定，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绝境当头，王强懦弱的性子深处，忽然生出一丝蚍蜉撼树的执拗。他深知杨五丰心肠软，特意把左脸偏向他，让对方看清自己两鬓的斑白：“杨主任，我一辈子都耗在钢厂里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不能…不能二话不说就让我下岗啊。再过两天就是工人对领导们的评议大会了，万万不能让工人们寒了心啊…”

这番话，让杨五丰心头骤然一惊。

是啊，一年一度的职工评议大会近在眼前，工人的口碑直接关乎他的声誉和前程。此刻贸然裁人绝非明智之举，必须权衡利弊、从长计议，尽量做到面面俱到。

他立刻换了一副坦荡亲和的模样，轻声笑道：“王师傅，你点醒我了。不管厂长怎么要求，我始终要先顾及工人的难处。这烟你收回去，下岗名单里，本来就没有你。”

王强喜出望外，激动得险些当场下跪道谢。

“杨主任，我就知道当时我们集体没有选错人，帮错人，捧出你这么个好领导，真的太好了…”

这句由衷的夸赞，却让杨五丰心神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王强走后，恰好到了下班时间。杨五丰刚走出办公室，就迎面遇上了愁眉不展的刘半天。

杨五丰疑惑地问道：“看你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

“小周的母亲又住院了，听说这次病情比之前更重。我打算去医院看看他们母子俩，你要不要一起？”

杨五丰心中唏嘘，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次为自己积攒口碑的绝佳机会。

“体恤员工家属、尽心尽责”的名声，足以让他在即将到来的评议大会上脱颖而出。

他眼底藏着算计，嘴上却满是真诚：“唉，他们母子实在可怜，行，我跟你一起去。”

深秋渐近，天气日渐寒凉。两人缩着脖颈走在萧瑟冷清的街道上，入目皆是街边摆摊谋生的下岗工人。

最让刘半天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他蹲在家电卖场门口，身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本人下岗失业，从业三十余年，精通各类家电维修，急需养家糊口。

而他身后的玻璃橱窗里，十几台电视机正同步播放着校园运动会的新闻。

镜头里，一名清俊的男生正完成一记别致的跳远动作，主持人拿着话筒热情播报：“十年寒窗，苦尽甘来，新一代学子终将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

一阵凛冽的寒风扫过，直接吹倒了男人身前的谋生木牌。

刘半天看得心头发沉，转头看向杨五丰，却发现他望着眼前这番人世疾苦，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淡漠。

杨五丰忍不住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

辗转许久，两人终于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找到了311病房。正在屋内背诵岗位考核题的周晓生，看见二人来访，立刻笑着起身迎接。

“刘叔，杨叔，你们来了，快坐。”

病床上身形消瘦的老太太，也虚弱地朝两人点头问好：“两位领导好，晓生常常提起你们，多谢你们对他的照顾了。”

杨五丰端出一副和善的模样，坐到病床边，握住老人干枯瘦弱的手，温声说道：“大姐，小周踏实肯干、勤勉认真，我这个当主任的，自然要好好栽培。”

刘半天拿起板凳上的习题册，看见每页上都写着对难题的重点标注，忍不住夸赞：“小周，你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这种时候还在刻苦学习。”

周晓生怕母亲听见自己的心里话，连忙把刘半天拉到病房角落，低声解释：“刘叔，谈不上为工厂付出，我只是有自己的私心。听说这次考核通过就能涨工资，我想多挣点钱，给我妈换更好的药、找更好的医院治疗，叔，这话你可千万别和我妈讲，我肚子有点疼，先去厕所了。”

趁着周晓生去卫生间的空隙，刘半天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本想全部接济给他。可转念一想，如今很是艰难，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如何，他终究是多为自己留了余地，最后只抽出五百块，悄悄压在了习题册的下面。

临走时，刘半天拍着周晓生的肩膀，满是感慨：“好孩子，有担当、有孝心，我要是有你这么懂事的儿子就好了。”

“叔，您儿子叫什么？以后有机会我想见见他。”

“他叫刘远北。”

一旁的杨五丰已然达成了博取民心的目的，对周晓生再无半分热情。

“晓生，你的假期快结束了，明天一早务必回厂里开会。厂长要当众宣布重要事宜，全员不得缺席。”

说完，他上前抬手替周晓生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车间里的同事们都很挂念你母亲，也都想来探望。你明天跟一定要大家说一声，我杨主任已经替他们来过了，让他们不必再惦记、费心奔波了。”

周晓生望着眼前神色郑重的杨五丰，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疏离与陌生。

送走两人后，周晓生刚拿起习题准备继续复习，就发现了书页下的五百块现金。他攥着钱慌忙追出病房，可楼道里人潮涌动，早已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喧闹的街头人流渐多。两人漫步在市井烟火里，全然未曾察觉，刚刚已经和厂长擦肩而过了。

厂长刚从高档酒楼走出，满脸疲惫，神色苍老了许多。

近来，厂里老旧设备的性能远不及进口设备，频繁出现故障。在市场的冲击下，钢厂竞争力骤降，早已举步维艰了。

厂子濒临破产，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拆迁改造，变成商业用房。

连日来，为了全厂工人，也为了保住工厂里不受冲击，他四处奔走于各种饭店，身赴酒局，只为筹借资金，盘活钢厂。

可昔日的老友们全都以自顾不暇为由婉拒。他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这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穿着华钢工服的年轻身影，心中满是愧疚，下意识想要躲开。不曾想，周晓生竟主动上前给自己打招呼。

“厂长，晚上好。”

厂长避无可避，只能强装平静：“嗯，晚上好，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晓生指了指身后的医院，坦白道：“我母亲在这边住院，我出来买点晚饭。不过厂长您放心，厂里的工作，我是一件都不会忘掉的。”

厂长看着少年工人纯粹坚定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他下意识摸遍全身口袋，想找出点什么东西送他，稍稍弥补这份亏欠。

翻来翻去，兜里只剩一盒刚刚在酒局上没抽完的高档香烟，和一颗过期的糖果。

“你抽烟吗？”

周晓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厂长，我不会抽烟。”

无奈之下，厂长只能将那颗糖果递给了他。

望着厂长疲惫远去的背影，周晓生满心暖意，小心翼翼剥开皱巴巴的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丝毫没注意到这颗糖早已过了期…

次日下午，华钢钢厂会议大厅座无虚席。台下全体员工望着台上正襟危坐、神色肃穆的厂长，一股压抑的不安，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厂长拿起写满公告的稿纸，声音带着哽咽，缓缓开口：“自古贤臣良将，皆有舍小家为大家的忠义风骨。我辈亦当效仿先贤，顾全大局。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皆是栋梁之才，离开钢厂，大家未必没有更好的出路！”

台上言辞恳切、看似鼓舞人心，台下却是一片死寂。众人早已无暇愤怒，满心只剩下对安稳留岗的卑微期盼。

刘半天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慌忙朝身旁的杨五丰投去求助的目光。

一无所知的杨五丰朝他淡淡一笑，示意他安心。

裁员名单率先念到前任主任陈锋。他似乎早已预知结局，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没有错愕、不甘与悲戚，只剩极致的麻木，眼底沉寂如一潭死水。

“张宇森、杨凯旋、王亚茹、陈鹏程、苏东庆、张庆安……”

会场内此起彼伏的细碎叹息，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伤。

人事裁员名单宣读完毕，侥幸留任的工人纷纷松了口气。就在厂长低头收拾会议材料时，动作忽然一顿，脸上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沉郁。

“对了……我忘了，还有一张名单没有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