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13章 杨五丰的诡计

刘天伦提着刘半天赠予的两箱牛奶走出了客厅。他又瞟了眼那棵古树，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瑰奇，清夜飘散的清莹花瓣，总给他一种跨越经年的凄艳与诡异。

刘半天见刘天伦走远之后，赶紧将儿子拉回客厅，并将屋门紧闭，细声细气地讲道：“你知道吗，小羽他爸现在荣升为主任了，而且和厂长走的特别近。爸就想啊，反正你学业不尽人意，倒不如我托他的关系，让你高中毕业之后来我们厂子建立的职业学校先学习学习，走个流程，过几年就直接进我们厂子上班。”

刘远北有些失落：“爸，你之前不是说过最讨厌这种攀附的行为吗，再说，你跟杨叔是好朋友，我跟羽儿也是好朋友，你真的忍心将这份情谊转变为利益吗？”

刘半天望着儿子的纯真面孔，无奈地答道：“可是不这样做，凭你现在的成绩，你能考上大学嘛，考不上又能去干吗？去修车？洗车？还是在路边摆个小摊？我们单位是一个捷径，你看老爹现在，要多轻松有多轻松，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躺着领工资，这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了。再说，我们只是托好友帮个忙，还会给他们送礼，互通有无而已，不照样是好朋友吗。”

刘远北得知这场计划并不会牵扯到自己和刘天伦的情谊，他如释重负地送了口气，应承道：“行…行吧。”

夜深人静时，方霞在黑暗里和衣而起。她谨慎地走到丈夫的床边，确认他已熟睡，便走出了卧室。

凌晨的朔风冽冽，卷起一地沙尘。

方霞披着大衣，观望着翩然落下的花雨。她思念难抑，低声哽咽道：“阿羽，今天到底是我的错觉，还是…还是你真的回来了？”

………

第二日，办公室内的杨五丰听到了一阵轻缓地敲门声，他放下手中正在审批的工作单，扬声说道：“进来吧。”

来者是他麾下的一名青年员工，杨五丰盯着他居心叵测的笑意，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小胡，有什么事吗？”

小胡似有底气，单刀直入地说道：“叔，分房的事怎么说？你看我的工分也快够了，能不能稍微帮我加上一些，让我插个队？”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香烟，不容分说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杨五丰惊恐万状，手忙脚乱地又将香烟塞回了他手里，低声道：“这事办不成啊，哪里都有哪里的规矩，再说，要是传到厂长的耳朵里，我这主任还干不干了…”

谁知，小胡并不听劝，竟怫然作色：“叔，你别忘了，最初凑钱举荐你做主任的团队里也有我呢，我也掏了钱的！”

杨五丰怔住了，他知道，倘若不听顺他的要求，那自己在车间里必会因鸟尽弓藏而成为一个被众人讨伐的恶人。

他逼不得已，只好悻悻作答：“那我…我试试吧。”

小胡旁若无人地将那盒香烟压在了办公桌的一份文件下，丢下一句：“谢谢叔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杨五丰险些瘫倒在地，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场看似善意的阴谋中骑虎难下了…

中午时，厂长发布了一条命令：召集各个车间的主任来会议室开会。

起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平常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任务，并没有放在心上。

正当众人围坐在会议室内谈笑风生时，厂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将那一沓厚重的员工名单放在了桌子上，怏怏不乐地说道：“给大家说件事情，因为我们厂子的生产效率不达标，和上面所发布的条令不成正比，所以…我们只能采取一种严格的手段来整治一下这种不良的风气，就是…就是要开除一些偷懒耍滑的员工。”

始料不及的消息令众人大惊失色，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和厂长争辩。

通过厂长的这番话来看，现如今已是不可避免的局势，他们生怕再因多言而波及到自己的工作。

可在一个团队中总有那么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杨五丰毫无顾虑地发问：“厂长，偷懒耍滑这些事可以按工厂的条令惩治啊，不至于开除吧。”

厂长要不是看杨五丰终日为自己代劳一些繁琐的工作，他早就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番了。

厂长点了根香烟，疲惫地揉捏着额头，说道：“没办法，这不是我规定的，这是上级定的。”

说完，他便让杨五丰替他分发起各个车间的人员名单。

当杨五丰阅览起自己车间的名单时，心中突然一紧，全体工人竟然都在这张名单上，甚至把刚来四个月的小周也列举其中。

厂长掐灭烟头，对众人吩咐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我对你们车间的人员不太了解，该让谁走，该让谁留，还是你们拿得准，定完之后通报给我，我再进一步斟酌，先走个形式，每个车间暂时只开除一个人，以后就听风声如何了。”

厂长走后，众人开始纷纷谈论起来。有的人欢悦，是因为可以借机殄除害群之马，而有的人惶恐，担忧会引起众怒…

杨五丰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体会到“命如纸薄”这四个字的真正感受。

蓦地，他在这张裁员表上看到了小胡胡广天的名字。

一个怪异的念头从他心田势不可挡地拔地而起，他极力遏制，可始终都抵不过屈辱带来地催击，他心生一计…

傍晚下班后，杨五丰将自己车间里的员工召集到一家奢华的餐馆内。

众人望着餐桌上摆好的名烟名酒，心中对牛佑生的好感进一步加深了。可小胡却不然，他看着杨五丰若无其事的欢颜，总感觉其中暗藏杀机。

杨五丰把盏宣言：“这一个月来，让大家受累了，这顿就算家宴，今天大家想喝多少喝多少，主要是吃菜，玩的痛快好不好。”

众人同声答应道：“好！”

工人们因为见证了杨五丰这一个月来对他们的爱戴，心中没有保留任何警惕，各自畅快地痛饮起来。

大概一个小时后，杨五丰有些醉了，他醉眼迷离，作揖向众人表以感谢：“多谢大家了，要是没有你们，我这个凡桃俗李根本就不会有如今的职位，我当然也知道，我这个职位就是服务大家的。”

一位员工感激涕零地回应道：“杨主任，你比之前的陈主任要好一万倍！我们大家都领你的情。”

工人们不谋而合地鼓起了掌。

或许是被之前的陈主任“虐待”惯了，工人们已将赞助杨五丰升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如今只看到了上级主任的好，并未看到自己曾经的付出。

杨五丰颤颤巍巍地走到小胡的身前，从兜里拿出三张红色大钞放在了小胡面前的桌子上。

小胡仓皇起身，问道：“叔，你这是干吗啊？”

杨五丰的五官扭成一团，泪水不断夺眶而出，他泣不成声地说道：“小胡，叔无能啊，你让我给你提前分房的事我是真办不成啊，如果只给你自己开小灶，我没办法和其他师傅们交代啊。叔给你三百元钱，全当弥补你了。”

说完，他趁着醉意竟还想要下跪致歉。众人见状赶忙上前阻拦。

有的人开始怪罪起小胡：“小胡！分房得按规矩来吧！你工分不够竟然还想插队！我还没分到房子呢！”

小胡狼狈周章，竟连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了。

酒局不欢而散，几人将醉酒的杨五丰送到家门口。临走前，一位工人还义愤填膺地批判起小胡。

“我给你们说，我早就看不惯小胡的人品了，平时偷奸耍滑就算了，现在竟然搞这么一套邪门歪道，还敢欺辱咱们主任！简直太不要脸了。”

此话一出，搏得了员工们心有灵犀地响应：“是啊，我平时也很烦他，亏主任今天还好酒好菜地招待着我们。”

杨五丰赶忙从中说解：“不怪他，小胡这孩子还小啊。”

几人走远之后，杨五丰方才迷离的双目顿时凌厉。

他脚步不再错乱，稳健地走上楼梯，拿出了那张裁员表，借着楼道里熹微的灯光，在小胡的姓名后面决断地画下了一个叉号…

就在这时，杨五丰听到楼道外传来一阵关车门的巨响，随之响起的是两个陌生人客道地寒暄：呦，曹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杨五丰再一次听到了自己那位老同学的姓名，他转身急匆匆地奔向楼道外，却发现黑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莫非这一次自己又产生了幻听？

后来的日子里，小胡被孤立了，他作弊和侮辱主任这两件事，成了所有人口诛笔伐的话柄，所有人都开始质疑起他的人品。

没过多久，小胡竟又杳无音讯了，有知情者透露，他是下岗了，大家伙又开始对当初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他果然是个恬不知耻的人啊，钢厂都容不下他了。”

突然之间，他们好似想到了什么，惊恐地望向杨五丰的办公室，杨五丰缓缓抬眼，依旧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斯文面孔。

“大家…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