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混沌中上浮,他好像一捧散沙,亦或一汪静水,没有形体一般任人揉搓、塑捏。苏辞玉仍觉神识深处一片嗡鸣,然而包裹着他的那份熟悉触感奇异地抚平了脑海中的紊乱。
先苏醒的是听觉。
有人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嗓音低沉微哑,却透着一股愉悦,仿佛正在进行一件期盼已久的乐事。
一股泥腥与血腥混合着涌入苏辞玉的鼻腔。
眼前光影晃动,黑白如织,逐渐聚焦。
他看见了林观止。
林观止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袖口随意挽起,手持一支细杆墨笔,俯身向他凑近,神情专注得几乎痴迷。目光缠绵,嘴角噙笑。笔尖落下,认真地描摹着他的眉形,似情人之间亲昵的触碰。
随着笔锋游走,苏辞玉的视野一寸寸清晰,他这才看清更多细节。
林观止裸露的小臂上,密布着新旧交叠的伤痕,比之前他看见的更多,他甚至未缠着绷带遮掩。
他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眼下疲惫的青黑更明显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让人觉得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描画完毕,林观止洗净手,取过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刀锋划过腕间,温热的鲜血涌出,被他引导着流入泥塑之躯的口中。同时以指沾血,在泥身上飞速勾勒出繁复的符文,血色的灵光亮起。
苏辞玉只觉喉间一热,所有麻木的感官瞬间回归,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拉出水面。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他又活了过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还差一点……”林观止疲惫的声音响起。
苏辞玉还无法动弹,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符文吸收了林观止的血液,化作一股暖流,在躯壳中缓缓游走,渗透,如春雨般滋润着干涸的泥土。
林观止草草包扎了一下手腕,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几乎让他站不稳,他脚步虚浮地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本想缓一口气,却不知不觉合上了双眼,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直到细微的响动将他惊醒,是师父醒了。
林观止笑了,如同他们上一次初见般,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分毫。
“师父,你终于醒了。”
每一次做出来的泥人替身都不同,没关系,林观止会把他们慢慢打磨成他想要的样子。
最初的许多次失败,要么是时限太短,要么是禁术和息壤融合的不好,只能造出畸形的残骸,他将那些失败品都打碎了。
上一次不知为何效果出奇的好,他几乎真的以为师父回来了。所以他再进行了改进,血液的用量也多出从前,这一次不用让师父再喝那难喝的药汤,也能延长术法的时限。
师父……
仅仅是想到这两个字,心里就传来一阵酸涩的绞痛和无尽的渴望。他几乎想立刻扑进那个怀抱,将脸埋进熟悉的颈窝,紧紧抱着他,亲吻他,一刻也不分离。
但他害怕吓到初醒的师父。
他还是又将那套私奔隐居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师父刚醒来,先好好休息吧。”他笑笑,给苏辞玉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苏辞玉曾在一卷残卷中见过一种禁术,将泥土塑成人的模样,再混入施术者心头精血,就能做出与真人无异的泥偶,不仅能行走言语,甚至能衍生出独立的思绪。
不过,林观止的术法显然更为精妙。
自己的死而复生,苏辞玉不认为是林观止目前能做到的。他的魂魄散于天雷之下,肉身尽毁。林观止制作这些泥偶,正是因为找不到任何复活他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方法一遍遍描绘幻影,饮鸩止渴。
从上一次的经历来看,林观止显然也不知道苏辞玉已经重生,而且不知为何神魂会附着在泥塑之身上。
“如今……是哪一年了?”苏辞玉的声音还有些滞涩。林观止说了一个年份。
三百年……
对他来说,三百年如朝露坠地,弹指一瞬。对林观止来说,三百年却是无尽孤寂,独吞苦楚。
时间的浪潮推人向前,唯有他却仍留在原地,不愿意走出那个桃花纷飞的春日午后。
苏辞玉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是他对不起林观止。
……
这一回只过了三天他便适应了这副躯体。
院里景致和上次已有不同,他离开的时候是秋天,如今已是春末。
当时林观止随口一提的葡萄架已经枝繁叶茂,不知他是从何处费力移栽而来。园中花草稀疏了许多,定是主人无心照料,任其自生自灭。唯有那架秋千还静静悬在原处。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苏醒,苏辞玉总觉林观止的状态很糟糕,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这几日春雨绵绵,林观止窝在苏辞玉房内的椅中,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雨丝出神。一声克制不住的轻咳从他唇缝里溢出。
苏辞玉起身关上了窗,“风大,小心着凉。”
“师父是关心我吗?”林观止勾起唇角,似是玩笑。
却见苏辞玉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让他不由有些怔愣。这次的替身竟如此主动,也省了他许多引导的功夫。
苏辞玉走近,握住他搭在椅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他蹙眉,将那只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着。
林观止靠着他,感受着他手心的热度,慢慢就觉得眼皮有点沉重。
“困了就去睡一会儿。”苏辞玉说。
午后总是困倦,雨又连绵不绝,林观止照常在苏辞玉身边小憩。
苏辞玉一动不动,任他靠着。他本不想睡,躺了一阵,也涌起了一丝困意。
醒来的时候听见门外隐约传来交谈声。他并非刻意偷听,但那交谈声未压低,断断续续飘入屋内。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慵懒低哑,带着邪气。“过家家的游戏还没玩腻吗?这都多少年了。”他说完抽了一口手里的烟斗。
“与你无关。”林观止的声音很冷淡。
“呵,每次来都藏得严实,他是长得多倾国倾城?一个傀儡而已。那点息壤还是我给你找来的。”
“说正事吧,魔主大人。”林观止一声轻笑,却是上前一步挡住了男人向内窥视的目光。
“哼,比我好看?”魔主吐出一口烟雾。
“……”
“不说废话了,悬秋剑的另一截,我找到了。”魔主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截断剑,剑身极薄,反射着冷光。
林观止伸手接过,魔主却不肯放手,“不过,你这可是又欠我一次。”
“要不是帮你,悬秋怎么会断?”林观止手上一用力,男人装作被他拉得踉跄,朝他跌倒过来。林观止闪身避开,手中断剑化作一道光隐入了他手心。
林观止掩唇轻咳两声,“咳咳,下次来……再抽你这破烟,就别想进门。”
魔主哈哈笑了两声,故意又吸了一口:“哪天玩腻了,来我这里。魔界美人多得是,任君挑选。”
说罢,他朝林观止面上吐了一口烟,林观止一阵咳嗽,抬起眼时,魔主已经不见了身影。
悬秋剑?那是他当年亲手为林观止锻造的本命灵剑,原来它竟是断了。林观止又怎么会和魔主认识?还有息壤......那不是传说中女娲造人用的泥土吗?
纷乱的思绪被脚步声打断,林观止推门进来,“师父醒了?”
他自然地钻进苏辞玉怀里,半是撒娇半是抱怨:“方才不知哪儿来了只聒噪的乌鸦,在窗外吵个没完,被我赶跑了。我还想抱着师父多赖一会儿呢。”
苏辞玉没说话,抬手轻轻梳理他沾了湿气的发丝。林观止哼哼两声,眼睛又舒服地眯起了。
怀中人身体单薄,手指依旧怀着他的腰,指腹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硬茧,手臂上新添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蹙起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展开。
有一瞬间,坦白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可是,那然后呢?
他们早回不去像过去那样纯粹的师徒关系,林观止不可能接受,甚至于抗拒那样的关系。
已经拿回记忆的他清楚地明白,他之前对林观止的那份喜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那时候的他是一张白纸,染上了林观止为他描绘的颜色,便以为那就是爱的模样。
可他现在不是了。
师徒名分,传道授业,他曾说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可林观止这份深入骨髓的疯魔,皆是由他而起。
如今的林观止,是活在自我编织的梦境里,清醒地沉沦。一旦打碎这梦境……他直觉会引发无可预料的崩溃。
当初他选择不告而别,正是因为不想再让林观止被他牵连。亲手推开的是他,率先离开的也是他,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再次搅乱他艰难维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