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将话挑明,苏辞玉待林观止,便不着痕迹地淡了些许。林观止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至少表面一切如常,恭敬守礼,那些炽热僭越的目光也悄然收敛。
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寻常师徒模样。
转眼便是林观止的十八岁生辰。
苏辞玉难得起了亲自下厨的念头。他记得凡间习俗,生辰当日,父母会为孩子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林观止没有父母可为他做,他便想为徒弟做一碗。
只是他厨艺实在生疏。他早已辟谷,隐居上清峰后,更是鲜少沾烟火,多半是为陪林观止。徒弟嗜甜,殿内便常备着各色蜜饯糕点,自己偶尔拈一块,也觉滋味过于甜腻,可看林观止吃得眉眼弯弯,也不由得多吃两口。
林观止乖乖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师父在灶台前略显笨拙的身影。
“师父,”他看着锅里翻腾的水汽,忍不住道,“面……好像粘锅底了。”
苏辞玉这才回神,忙用筷子去拨弄,动作不慎熟练,反而越搅越乱。
林观止看着,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番折腾,一碗面总算摆在了林观止面前。卖相实在勉强,面条粗细不甚均匀,两枚荷包蛋边缘焦黑,几根青菜恹恹浮在上面。
林观止拿起筷子,先夹起焦黑的蛋,咬了一口,苦的。再尝青菜,半生。最后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动作微顿。
好甜!
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是不是把糖当做盐放了?”
苏辞玉一怔:“没有,为师放的就是糖。”
他微微蹙眉,似有不解,“你不是喜欢甜的吗?不好吃?我尝尝看。”说着便伸手去拿筷子。
林观止却将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低头又吃了两口:“没有,”他含糊地说,“师父做的很好吃……”
他吃得很快,仿佛只要吃得够快,就能掩盖住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也能让师父看不见他骤然泛红的眼眶。
“师父做的面,” 他几乎将脸埋进碗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苏辞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将那碗滋味古怪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待他放下碗,苏辞玉才取出一个长条剑匣,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林观止依言开启。
匣内躺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线条流畅。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细长而薄,寒光流转,叫人眼前一亮。剑柄内侧,镌着两个极小的字:“观止”。
这是苏辞玉亲自采玄铁、引地火,耗费心神锻成的剑。
玄铁沉重,他却将其锻得极薄极韧,此刻林观止握在手中,只觉轻重得宜,宛如有灵。他忍不住起身,挽了个剑花,剑气轻吟,满室生辉。又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剑身,几乎舍不得放下。
见他如此喜爱,苏辞玉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也被这纯粹的喜悦驱散了些许。若能一直如此,岁月静好……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的禁制,灼热而沉默。
……
夜深人静,有人敲响了苏辞玉的房门。
整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人,林观止深更半夜来找他做什么?
苏辞玉起身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林观止脚步虚浮,整个人直直撞进他怀里。
苏辞玉蹙眉。他从未让林观止沾过酒,更不知他酒量深浅,眼下这般,显然是醉得厉害。
他揽住几乎站不稳的徒弟,想将他扶到旁边矮榻上。林观止却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嘴唇嗫嚅着,吐出模糊的音节。
苏辞玉无奈,只好低下头去听。
“师……师父……”
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字,带着酒后的黏稠与无法言说的依恋。苏辞玉心中那点因他贪杯而起的气恼,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化作一片酸软的疼惜。
林观止像个不安分的孩子,在他怀里胡乱蹭着,蹭乱了束好的发。苏辞玉索性伸手解了他的发带,又替他拨开脸上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他脸颊时,动作顿住了。
触手一片湿凉。
林观止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通红,泪水顺着睫毛一滴一滴落下。
苏辞玉怔住,随即用指尖轻轻地拭去那些泪水。林观止似有所觉,将滚烫的脸更紧地贴向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意,拂过苏辞玉的指尖和手腕。
像只委屈极了的小狗。苏辞玉这样想。
林观止似乎还嫌不够,他迷迷糊糊地仰起脸,想将潮湿发烫的脸颊贴上苏辞玉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太近了。
苏辞玉一惊,下意识想推开他,手上却失了分寸。
林观止被推得一个踉跄,向后倒去。苏辞玉又连忙伸手去拉,不防林观止另一只手还牢牢抓着他的衣襟,两人顿时失了平衡,一同跌倒在地。
苏辞玉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完全压在林观止身上。他低下头,正对上徒弟一眨不眨的眼睛。
那双眸子此刻浸满了水光,异常专注地凝望着他。
下一秒,林观止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仰起头,带着酒气的,温热柔软的唇印了上来。
与上次那蜻蜓点水般的偷吻不同,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唇瓣厮磨,舌尖试探又认真地描摹着他的唇形,仿佛要记住这份触感。
酒气与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着扑面而来,苏辞玉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在第一时间推开。
直到林观止喘息着稍稍退开,眸中水光潋滟,倒映着破碎的星河,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苏辞玉说:
“师父……我喜欢你。”
“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变。”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一眨眼,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苏辞玉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猛地一颤。
说完这些,林观止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醉倒过去。
苏辞玉维持着抱着他姿势,在原地坐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将怀中人抱起,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林观止脸上泪痕未干,苏辞玉坐在床边,用帕子一点点替他擦净。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灼人的烫度不减。他就这样在月色里,静静看了沉睡的徒弟很久。
起身离开时,目光扫过书案,一幅未完成的画卷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其实不是喜欢看别人私物的性格,只是觉得画上的人异常眼熟。
画中人倚栏而坐,指尖拈子,眉目清远……正是他自己。
苏辞玉驻足,看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他提起案上搁置的笔,蘸了点余墨,伸手在画卷上添了几笔。
然后,他将一切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经过院中桃花树时,他看见树下泥土被翻动,几个空了的酒坛歪倒一旁。那是他早年埋下的桃花酿。
苏辞玉轻叹一声,将那片狼藉收拾好。
这一场桃花酿,让林观止足足醉了三日。醒来后,他对醉后种种似乎毫无记忆,待苏辞玉依旧恭敬如常,与从前无异。
……
下山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苏辞玉亲自将林观止送至太衡宗山门之外。
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腰上佩着他送的剑。他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望,都能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立于山门之下,目光始终望着他,如同过去千百个晨昏。
“去吧。” 苏辞玉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来,平静温和。
林观止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终于转身,迈开步伐。他的身影渐渐变小,融入青山绿水的苍茫背景之中,终于再也看不见。
苏辞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至山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袂,才缓缓转身离去。
学宫依旧热闹,少年弟子们课间喧笑玩闹,见了缓步而来的苏辞玉,纷纷收敛,恭敬行礼:“明尘仙尊。”
苏辞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学宫的一草一木,未曾停留。
待他走远,细碎的议论才悄然响起:
“仙尊今日怎会来学宫?”
“是啊,平日极难见他下上清峰……”
“仙尊……真是好看啊。”
“林师兄也好看,不过是不一样的好看……”
少年们的心思,总绕着这些无关紧要却又鲜活的话题。
接下来的日子,苏辞玉的身影罕见地出现在各峰,仿佛在从容地做着某种告别。
太衡殿内,周明宿为他斟上清茶。
“准备何时动身?”掌门问得直接。
“快了。”苏辞玉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还有些未尽之事。”
他的目光投向极东方,视线穿透重重云山,看到了那片被永恒雷暴笼罩的灰暗天际。
“那孩子……”苏辞玉收回目光,看向掌门,“观止若归来,日后……烦请师兄多看顾几分。”
周明宿郑重颔首:“自然。你放心。”
三月后,埋骨之渊。
天地在此处失去了其他颜色,唯有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与大地尽头永不熄灭的炽白雷光。震耳欲聋的雷鸣是这里唯一的声响,毁灭性的气息充斥每一寸空间,没有任何生灵敢于靠近。
苏辞玉立于这狂暴天地的边缘,显得异常渺小,却又异常平静。他已将毕生修为尽数用来加固了这古老雷阵。周明宿站在不远处,握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目光望着那片雷暴中心。
第一道裹挟着混沌气息的天雷撕裂云层,朝着苏辞玉当头劈下!
周明宿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拔剑为苏辞玉挡下,却被他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
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因果,他的宿命,从他被那缕红光选择开始,就已写定的终局。
不知是第多少道天雷落下,意识被无边的炽光与剧痛吞噬。但在灵魂也即将随着身体灰飞烟灭之际,一点清晰的念想,固执地浮现出来。
如果当初没有伸手带他回上清峰,是不是就不会让他经历这番无望的倾慕,承受这必将到来的离别之痛?
终究是他亏欠他。
倘若……倘若真有来生……
可惜,魂飞魄散者,不入轮回,连梦中也不会再相见。
最后一点意识,终是随着那道净灭万邪的雷光,散入了风中,再无痕迹。
远处,周明宿缓缓闭上了眼,手中长剑发出低沉的悲鸣。
天地无言。
回忆篇结束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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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