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小心。”
十五岁的苏辞玉扶着母亲的手,让她从马车上稳稳下来。他此行是随母亲来京郊的慈恩寺祈福,母亲信佛,每年此时必来慈恩寺供奉长明灯,茹素三日,为家中亲长祈福,风雨无阻。
慈恩寺香火鼎盛,声名远播,纵使路途遥遥,慕名而来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抵达时已是傍晚,苏辞玉陪着母亲点灯。待母亲歇下,他并无睡意,见窗外月色清朗如水,便信步走了出去。
月色铺洒在古寺的青石板路上,殿宇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檐角铜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几声空灵轻响。
苏辞玉漫步其间,白日里的喧嚣褪尽,唯觉心神一片澄明宁静。
行至寺中放生池畔,水面无波,池中映着天光月影。
一老翁穿着宽大布袍,坐在池边垂钓。
苏辞玉好奇,走上前去,“池中无鱼,您在钓什么?”
老翁不答,手指向池中。
苏辞玉顺着方向看去,无饵的银钩正垂向池中明月倒影,不由奇道:“您在钓月亮?”
老翁反问他:“小施主看,水中月,是真月否?”
苏辞玉略一沉吟,觉得他此话是有深意。母亲常读经书,他也耳濡目染。于是回答道:“月在天上,亘古如一;影在水中,随波幻化。执着于分辨水中影的真假,犹如追逐光影,徒劳心力。或许……”
他抬眼望向夜空那轮明月,“重要的是,不论池水如何晃动,天上总有一轮明月在那里。心若能如这天月,照见万象而不为所动,便不必问水中影的真假了。”
老翁点头:“不着于相,亦不堕顽空。小施主此言,已得道中妙义。”
他看着苏辞玉,又问:“若老朽此刻,非要向这水中,求取一点真实,施主以为,当从何求之?”
苏辞玉回答:“水中之真,不在月影形貌,而在其能映光华,澄澈无垢之性。”
“若池水浑浊动荡,纵有明月在天,亦难现皎洁倒影。故而水中之真,首在池水自身之清与静。此‘清静’,或许便是水中可求之‘真’。”
“好一个清静为真。”老翁赞许点头。
他说完,手中鱼钩竟往下一沉,他手腕陡然一振,轻喝一声:“起!”
苏辞玉也目不转睛看着,难道真能钓上月亮来?
随着老翁手一抬,那钓钩之上,竟真的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清辉流转,月面上蟾宫桂影清晰可辨,水珠带着细碎的星光沿边缘坠落。
四周恍若化入梦境,夜色尽数隐退,只剩无垠云海。云雾翻涌如浪,月华倾泻而下,时间与空间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唯有这轮明月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晕。
苏辞玉伸手欲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光华,指尖即将触到时,忽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一看,只见自己仍立于放生池畔,池水幽幽,明月倒影在水中晃动。
方才的老翁,触手可及的月轮,皆已无影无踪,一切恍如一梦。
第二天,母亲照常在佛前诵经,苏辞玉走至寺后竹林,却见昨日那神秘老翁,正负手立于一丛翠竹之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前辈。”苏辞玉上前行了一礼,“前辈可是在此处等我?”
老翁笑呵呵示意他坐在一旁的青石上,却是同他说起了一个故事。
千年前,天魔乱世,生灵涂炭。
数位修界大能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将其斩杀。然天魔狡诈阴毒,身死之前竟将一缕意识碎片遗留在凡界,那枚碎片苏醒后,会自行寻找合适的宿主潜伏,慢慢复苏,直至引宿主彻底魔化,借体重生。
“我名云崖子,正是为寻找天魔碎片而来。”他伸手抚须,看向苏辞玉,“十年前,我以秘法推演出天魔碎片已然苏醒。”
十年前……苏辞玉听到这里,心头一沉。
果然,云崖子继续说:“你幼时体弱,五岁那年一场大病几乎夭折。是否记得,那个雷雨交加之夜,曾见一赤红如血的光练,撕裂苍穹,直直没入你胸口?”
他幼时体弱多病之事,京中皆知。但那道红光只有他记得,他问过府中所有人,那天夜里是否有见过一道奇异红光,没人说有印象。他也以为是自己当时年纪太小,又在病中,误将梦中景象当作现实。
“自那夜后,你身体莫名好转。但心中是否常有戾气与阴暗之念翻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引诱,需你极力克制?”
少年脸色苍白,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这是他最深藏,最恐惧的秘密,连最亲近的母亲都不曾透露分毫。
“那道红光,并非吉兆,那是蕴含着至邪至恶之念的天魔碎片。你身体好转,是因它需一具健康的容器,你心魔暗生,是它在缓慢侵蚀你的灵台。待它完全苏醒,将你神魂彻底侵蚀……”
“会怎样?”苏辞玉声音干涩。
“天魔重生,魔染天下。届时,千里江山化为焦土,数万生灵沦为血食,人间……不存。”
竹林寂静,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苏辞玉感到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他沉默良久,抬起眼,眸中惊惶渐褪,竟浮起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既如此,前辈可知如何诛灭此魔?”
“大陆极东,有一处绝地,名曰‘埋骨之渊’。那里,便是千年前,数位大能诛灭那天魔本体的战场。”
“天魔虽灭,其魔躯遗骸却蕴含着滔天的至邪之气,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净化消弭。为防止魔骨日后再生祸端,那几位前辈将自身残存的所有修为,共同熔炼,化作了一道至阳至刚的混沌天雷大阵,将整片埋骨之渊笼罩。日夜不息地轰击着天魔遗骨,以期在无尽岁月中,将其彻底净化。”
“只是,若你踏入,天雷阵感应到你体内那缕天魔气息,便会降下净化之劫。与之性命相连的你,也同样会……彻底湮灭。”
形神俱灭,不得超生,苏辞玉听懂了。
他望着竹隙间破碎的天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若前辈所言属实,晚辈愿前往。”
这下轮到云崖子动容。他预想了少年的恐惧、抗拒、哀求,却未料到是如此干脆的赴死之志。
“孩子,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你年华正好,家世显赫,前程似锦……”
苏辞玉转身,望向慈恩寺方向,目光仿佛透过重重屋宇,看到母亲祈福的侧影,看到京城熙攘的烟火。
他道:“若我一人之死,能换父母安康,换这红尘万千百姓平稳度日……那便值得。”
云崖子在这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慈悲与决绝。震惊之余,爱才之心大起,更不忍如此璞玉就此陨落于雷渊。
“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云崖子改口,“我可于你体内设下封印,暂将天魔碎片镇压,延缓其苏醒。只是此封印随岁月流逝效力渐弱,且会不断消耗你的修为与生机用以加固。或许能为你争得数十年。你若随我修行,延长至数百年,也是可能。若在此期间,你能寻得他法炼化此魔,也未可知。”
“你可愿随我修行,争这一线生机?”
苏辞玉没有丝毫犹豫,一撩衣袍跪下,行了大礼:“弟子愿意。请师尊教我降魔之道。”
自此,苏丞相家那位小公子在一次意外重病后,被一位云游道人带走治病,离开了繁华京城,踏上了漫漫仙途。
云崖子当时已有一徒,便是只比苏辞玉大了几岁的周明宿。
苏辞玉仍记得他们初遇那天,周明宿带着一坛酒撞开他的房门,说这是师兄送他的见面礼。不等他回话,便豪爽的给他斟满一大碗。
苏辞玉那时还没喝过酒,被他灌得醉到第二天晌午才醒来。
两个少年很快便玩到一处,一起练剑修行,一起偷溜下山,一起挨师父训斥。
封印初成的那些年,是天魔最为沉寂的时光。
尽管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但因为有师父的庇护,师兄的陪伴,依然度过了一段属于少年人的明媚岁月。
他们师兄弟也曾仗剑四海,斩妖除魔,名动八方。他们见过沧海月明,饮过大漠孤烟,结交过肝胆相照的朋友,也领略过红尘万丈的悲欢。
他们是亲眼见着太衡宗一步步从一座只有他们三个的小山头,逐渐成长为如今的仙门大宗。
后来,云崖子将掌门之位传于周明宿,自己则因当年设下天魔封印耗损过巨,本源有亏,在某次闭关后安然坐化。
师尊仙去,师兄接掌宗门,肩上担起万千责任。
而他体内的那东西,随着年岁增长,也从深眠中逐渐苏醒,封印时不时传来隐痛。
他开始变得沉默,逐渐收敛锋芒,隐居上清峰,用日复一日的静修,筑起抵御心魔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