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临湖水榭。
暮色四合时,檐角悬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跌进水里,被晚风揉成满池碎金。岸边的丹若开得热烈,满枝猩红,轻风送来一缕浅淡甜香,落英铺满了青石阶。丝竹声裹着荷香在水面上浮游,歌姬的嗓子悠扬婉转,唱的尽是些前贤今人的诗作。
长公主此次宴会邀请的多是些文人墨客,以及在春闱脱颖而出的举子们,自然要附庸风雅,不落鄙俗。
也正因如此,收到长公主的请帖后,晏净安才会带青禾一起前来。文人墨客皆自诩清高,必不会乱嚼舌根,污了她的耳朵。他身子不好,又喜静,甚少参加宴会,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让长安有名有姓之人记住青禾那一张脸,记住她的身份——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他百般宠爱之人、长公主另眼相待之人。
席间虽不嘈杂,但大抵是因人多,她并不自在,面对这一桌子珍馐美馔,正襟危坐,一双小手紧握成拳,迟迟不动筷。
可怜又可爱。
晏净安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青禾的碗里,附耳低笑,“夫人被施了定身术了么?怎么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呢?”
青禾这才醒悟过来,侧眸看向晏净安,他脸上挂着笑意,眉眼弯如弦月,微凉的手包裹住她有些僵硬的拳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夫人不必拘谨,尽管随心所欲,就如同在家中一般,我在呢。”
若是他一直以这般温柔的面容,这般柔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哪怕身处龙潭虎穴,想必她都不会再惶恐不安。
青禾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不再胡思乱想,对着晏净安展露笑颜,“那我也不能太过放肆,毕竟我可是你的夫人呢,可不能让你失了面子。”
“夫人不必担心,无论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胆敢置喙。夫人可是安远侯世子夫人,亦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所以,不必再像往常一般谨小慎微,如履如临。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他希望她活着,光明正大,从容自在地活着。
晏净安后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只听得几声怡悦的“净安”,寻声看去,原是蒋嘉从、俞乐成和徐言同三人。
前二人天性散漫,又与长公主一起长大,本就不在乎那些虚礼,私下里从未对长公主行过一礼,但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还是对着端坐于主位的长公主俯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懒散极了,甚至不等长公主开口,便直起身兴奋地蹿到了晏净安面前。
唯有徐言同深记臣子本分,恭敬地对长公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脸上温软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被和煦的晚风柔和,“不必多礼。”
徐言同直起身子,却没有抬头,低敛的目光落在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的云鹤纹上,听见宛若九天之上飘落下来的天籁之音:“卿与我同坐吧。”
徐言同一贯平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多谢长公主厚爱,臣……不敢越雷池。”
长公主鼻尖蓦地一酸,染着丹蔻的玉手捏紧了白玉盏,指腹渗出的薄红,尤似初见心上人时,女子脸上旖旎的胭脂。她将清甜的酒水一饮而尽,笑道:“卿以智谋瓦解蛮夷之人的诡计,让其割让三座城池,永生永世对我大济俯首称臣,此等大功,当此嘉奖。”
徐言同仍要推脱,又听得一句:“至于蒋嘉从和俞乐成两个家伙,便赏你们几分薄面,随言同卿与本宫同坐吧。”
这便是由不得他拒绝了。
徐言同垂首,低低道了句:“臣……听命。”
蒋嘉从与俞乐成闻言转身,敷衍地道了句:“多谢长公主殿下。”便又将目光聚集在晏净安和青禾二人身上。
晏净安对他们灼热的视线不甚在意,却怕青禾不自在,坦然地用帕子擦净青禾嘴角残留的汤汁,一记眼刀飞向两人,眯眼,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有何贵干?”
俞乐成敏锐察觉到晏净安眼中的不悦与威胁,再一看,他身旁的小娘子坐得笔直又僵硬,拿着银箸的手都在微颤,筷头敲击在白玉碗上,发出“叮叮”清脆的响声。
意识到他们的唐突,俞乐成忙拉了拉蒋嘉从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讪笑道:“我等今日初见世子夫人不免欣喜,若有触忤之处,还望世子夫人见谅。”
蒋嘉从在一旁额首不迭,又笑谑一句:“可不是嘛!我们的晏世子金屋藏娇,不容任何人窥见他的珍宝,如今终于舍得了,怎会不让人欣喜激动呢?”
晏净安扶额无奈咂舌,“快别说这些浑话了,省得让我夫人误以为我也是像你们这般不正经的人。”
他笑着,为青禾一一介绍起来:“这位是俞乐成,这位是蒋嘉从,皆是我的儿时好友。夫人不必紧张,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晏净安甚少说这种俏皮话,青禾觉得新奇极了,噗嗤笑了起来。
想来是不紧张了。晏净安如释重负,也随之笑了起来。他一心皆拴在青禾身上,并未注意外界如何,不见徐言同的身影,于是问道:“言同兄呢?”
蒋嘉从笑,“自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了。”
寻着蒋嘉从的视线,晏净安这才看见徐言同的身影,他宴坐于长公主身旁,面含微笑,侧耳倾听长公主的话,薄唇不时噏动,简短回应着。
俞乐成倏尔叹息一声,“若不是昭平公主与其驸马谋逆,先帝立下公主驸马不可入明堂的规矩,他们想必也会如同你们一般,成为一对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吧。”
让人……艳羡吗?
晏净安执起白玉盏,轻抿一口,借此掩下嘴角的嘲讽,心中是一片可悲的荒凉。虽知此话不过是随口的恭维,可他还是为青禾感到悲哀。
她明牺牲如此之大,因他所谓的宠爱便可一笔勾销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长公主说要让他们与她同坐,但蒋嘉从和俞乐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他们也不想打扰那好不易才得见一面的两人,于是与晏净安坐在了一起。
聊起了春闱拔得头筹,现任文选司郎中的阮家义女——阮易安,字字句句皆是夸赞。他们并非不知真相,但若阮家行替嫁之举,是为了入庙堂,全抱负,为此甚至不惜舍下堂堂正正的身份,这便值得赞扬,值得钦佩。
就如同因忧国忧民,自愿舍弃儿女情长的长公主与徐言同一般。
若青禾过得不好,郁郁寡欢,他们自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宠爱非常,视若珍宝。
如今一见,确实如此。
青禾对他们兴奋谈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晏净安早已对她说过关于阮卿荷的事情,他说,阮卿荷之所以让她替嫁过来,并非是厌恶她,而是为了大义。若是嫁于他,她便无法参加科考,求得功名,她的才华也只能被埋没,无法造福大济百姓。
他说,阮卿荷聪慧过人,这样的人不应被拘于深宅大院的四方天地中。
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是他又说:“夫人也不应被困住,无论是任何事物。”
他总是妄语。
青禾百无聊赖地数着盘中的荔枝。晏净安误以为她想吃,剥了一颗喂给了她。青禾嚼着清甜的荔枝肉,手中也不闲,挑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荔枝剥开,礼尚往来地奉到了晏净安嘴边。
这和谐温暖的一幕落在蒋嘉从和俞乐成眼中,两人侧头捂眼笑着,可心却搅动着酸涩。因时光流逝,而渐渐逼近的诀别。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净安,我瞧着自你成亲之后,气色好了不少啊!”俞乐成笑言。
俞乐成话音刚落,晏净安正要开口,一道极不和谐的笑声便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本衙内当是谁呢,原来是安远侯府的病秧子世子啊!怎么,今日舍得把你那替嫁来的小傻子带出来见人了?”一个穿着锦袍、腰悬玉带的青年摇着折扇晃了过来,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狭长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酒气熏出来的轻浮与不怀好意。
此人正是长安知名的纨绔——张衙内,其父是深得圣心的张尚书。张尚书老来得子,本就万般宠爱,夫人逝世时又百般叮嘱,不知不觉就养出了这么一个败他名声,辱他清誉的孽障。
仗着父亲的荫庇,张衙内干尽了让人嗤之以鼻的混账事,得到的却都是不痛不痒的惩罚,尤其在皇帝亲设的宴席上闯祸且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之后,他便更加无法无天。
青禾正嚼着晏净安喂给她的那颗荔枝,腮帮子鼓鼓的,听见“替嫁”“小傻子”这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晏净安身边靠了靠。
那动作很小,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但晏净安感觉到了。青禾的手在桌下攥住了他衣摆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张衙内见青禾这副畏缩的模样,更加得意,折扇一合,在掌心拍了一下,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本衙内可是听说了,你原本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阮家用来顶替正牌小姐冲喜,如今攀上了高枝,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席间有一瞬间的安静。丝竹声还在继续,歌姬的嗓子依然婉转,但宾客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有人皱眉,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没有听见。
晏净安没有起身,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放下了手中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荔枝,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张衙内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淡极静的冷,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上去平滑如镜,底下却是一整座冰山的重量。
“张衙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我夫人姓阮名青禾,乃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张衙内方才所言,是在质疑圣上的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