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不过蒙蒙亮,晏净安便起了身,清明的目光透过绘着青山的屏风落在那散下来的床幔上。时序入仲夏,气温渐盛,天一日燥热过一日,便只落下了纱幔,清风被从半开的窗溜进来,吹拂那轻薄的纱幔轻轻飘动着。那映在纱幔上的身影也随之晃动起来。他的心却极其安稳。
就这么看了半晌,他才合衣悄无声息地走到院中,一手撑着冰冷的石桌,一手捂嘴,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伴着肺部和喉咙的刺痛,手心一片温热的湿润,殷红的血珠落在石桌被人遗忘的宣纸上,发出“啪”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晏净安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染有艳丽的红,乍一看过去,好似一朵开在皑皑白雪之中的红色木槿花,而他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却极其明亮,恰似夜空中闪烁的两颗寒星,绯红的唇扯开一个弧度,宛如木槿绽放。
他未带手帕,索性将血都涂抹在了那条写有青禾名字的祈福带上。这段时日落了不少雨,祈福带上的红也变得黯淡了。他重新上了色。虽万分小心,但血迹还是不慎沾到了干净的“青禾”身上,虽只有一点,且混入了墨色之中,不仔细端详根本发觉不了,但晏净安还是觉得扎眼极了。
石桌上恰好有文具,他挽起衣袖,欲要执笔舔墨,将“青禾”二字细细描摹上色,可手却愣在半空,久未落下。
石桌上那一张被露水浸润的宣纸写满了他的名字,字迹由工整逐渐变得飘逸,潦草,大抵是越写越心烦意乱吧。
他想象中的青禾是满脸的烦躁,而实际上,她是满眼满脸的泪水。因为不解,因为害怕,也因为她未曾发觉的思念。
晏净安轻笑,抚摸那蜿蜒如泪痕的墨迹,端详许久,才仿佛对待珍惜至宝般小心将纸张整齐叠好揣进了心口。
他想,他不再需要什么陪葬品了,有这一张纸就足够了。
青禾醒时,掀开床幔,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晏净安,隔着屏风他的身影有些朦胧,他今日又是一袭淡青色的衣衫,恰似她曾在阮府柴房那一扇小窗中所窥见的,那隐在云雾之中不见真容的秀丽青山。
那时命若悬丝的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有幸活下来,一定要去看一看这美丽的山。
刚立下誓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就从那个窗口飞到了她手边。她一直以为是这座青山给她的馈赠,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救她命的包子是素槿扔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那座山多有喜爱。
“晏净安。”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瓮声瓮气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嗯,我在,夫人。夫人睡得可好?”晏净安隔着一道屏风和青禾轻声说着话。
“嗯!睡得可好啦!我好像还做梦了,就是,忘了梦见什么了。”
“那说明夫人做的应是美梦。”
“我也觉得!因为我好像梦见你了。”
隔着那一道不可触及的屏风,晏净安却清晰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如一朵在荒芜之地绽放的绚烂花朵,所带来的是盎然生机。他被慷慨滋润,不由也笑了起来。
“等用完早膳,我带夫人去个地方可好?”
青禾久未出门,听见晏净安的话不免兴奋,一口应答下来:“好啊!要去哪里?”
晏净安却未明确回答,只神神秘秘地说道:“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杨嬷嬷曾经叮嘱过她,若有人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却不说明,那便是要把她骗去卖给山匪做新娘。可青禾相信晏净安,甚至比对杨嬷嬷还要深信不疑。他说过,不会把她卖给山匪做新娘的。
晨光暖融融地透过车帷,在车厢里射出一道金线,将四周漂浮的尘埃染上一层亮晶晶的光,青禾正往前俯身,不亦乐乎地抓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玩。
晏净安端着一盏苦药,在一旁看着她,舌尖原本的苦涩竟漫出一丝甜来。
在青禾的好奇催促下,马车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晏净安撩开车帘,外头的天光瞬间涌入。
他回身朝她伸出手,“夫人,我们到了。”
青禾搭着他的手落地,脚下是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眼前是一条极繁华的街巷,气派非凡。两旁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各色锦缎幌子。而她面前这间铺面,更是鹤立鸡群——朱红楹柱,雕花门窗,门前挂着崭新的湘妃竹帘,竹帘上系着细小的碧色玉坠。风一吹,竹帘轻晃,玉坠相击,发出清越如碎玉般的声响。
只是,在那最为显眼的位置,本该悬挂匾额的地方却是空着的,只有一根打磨光滑的紫檀木横梁,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没有挂匾额的铺子应该还没有开张吧?晏净安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夫人,进去看看吧。”
晏净安牵着青禾的手,拨开那挂竹帘,领着她往里走。“叮铃”一声轻响,是系在帘钩上的小银铃在撞。
铺子里极宽敞,地上铺着青花石砖,正中的柜台是整块的黄梨木,打磨得温润如玉。
铺子里没有客人,但有几个人候着。一位两鬓斑白却腰板挺直的老者,穿着整洁的靛蓝长衫,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面前摊着一沓纸,笔砚齐备,像是随时预备着什么。再往后,是两个身着统一靛蓝布裙的丫鬟,并两个精神小伙,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见两人进来,齐齐躬身:“见过世子,见过夫人。”
青禾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晏净安身后缩了缩,捏住了他的袖口。
晏净安察觉她的紧张,低头笑了笑,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对着那些人说了句:“不必多礼。先把东西上上来吧。”
他引着青禾走到临窗的一张楠木小桌旁。刚坐下,两碗樱桃酥酪就端了上来。晶莹剔透的酥酪,滑嫩如羊脂,上面点缀着两粒鲜红的蜜渍樱桃,瞬间就吸引了青禾这只小馋猫所有的注意力,她心中只剩下对于美食的喜悦,至于那点不自在早已被她抛到了杳冥之外。
晏净安瞧着,噗呲笑了一声,“夫人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盛酥酪的琉璃盏并不小,碗口大约有三寸,晏净安不过才用了两口,等他抬眼时,青禾正托着腮看他,面前的盏中空空如也,再仔细看去,才发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盯的是……他面前的酥酪。他不由弯了眼,舀起一勺颤巍巍的酪,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青禾顺势含住,舌尖尝到牛奶的香醇和樱桃的酸甜,眼睛便满足地眯起了一条缝。
“是李师傅做的,夫人想必是喜欢的吧?”晏净安笑问,指尖轻轻拭去青禾唇角沾的一点碎屑,目光柔和地锁着她。
青禾往一旁看去,一位穿着素色青布襦裙,看起来不过花信年华的女子正站在那一群人中,见她望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嗯!很好吃!”她的声音放大了些,想要自己衷心的夸赞能够送到那位师傅的耳中。
“那我便放心了。”
晏净安话音刚落,苍术便对那一袭人招了招手。待在两人面前站定,为首的那位老者便上前一步,对着青禾拱手恭敬道:“夫人,鄙人姓陈,乃是这铺子的掌柜。这位姓周,是账房先生,那几位是伙计。我们必将尽心竭力地为夫人打理店铺,夫人但有吩咐,尽管开口。”
青禾听得有点懵,她看向晏净安,眼底藏有一点怯。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唇色还是那样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片薄薄的云,可在暖光透过雕花窗棂落下的碎金中,他的眼神是如此坚毅,带着让人安心的抚慰,她那颗不安颤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夫人不是一直想开一个糖水铺子么,恰好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便自作主张为夫人开了这间铺子。夫人可满意?若有不满之处尽管说出来,我让人按照夫人的意思再行修缮。”
晏净安说的话除了那句报答,青禾听得真切外,余下的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她怀疑是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宛如神佛在世的他说什么“报答”?
可她确实没有听错,他那双眼睛也在这样告诉她。
青禾惶恐极了,连话语都有点磕巴:“不不不!怎……怎么是你报答我呢?应该是……我报答你才对!你说错了,你对我那么好,但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整个人挫败极了。
晏净安抓住青禾紧扣在一起的手贴在心口,让她感受自己那颗安稳跳动的心。那是因她而生的。他很确定,若没有遇见青禾,早在枇杷成熟之前,他便已溘然长逝了。
“我没有说错。青禾,你不知道对于你出现在我贫瘠的生命之中,我有多么感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你应得的,所以不要推辞,好不好?”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忠心之人,你只管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他们。若是有一天,你厌倦了长安,想去其他地方开糖水铺子,也只管把他们一起带走,他们自会为你打理好一切。”
为什么呢?明明是他给她好处,他应该高高在上才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哀求的表情,求她收下他的馈赠呢?
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被感恩的,可注视着这样一双眼睛,青禾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不忍看见他失落。
晏净安笑了起来,“那就请夫人为你的店铺取个名字吧。”
“……我取吗?”
“当然,这是青禾的店铺,自然要青禾自己来取。”
青禾皱着小脸,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光洁的楠木桌上敲击着。那是晏净安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看着她这副模样,晏净安眉眼间的苍白都被笑意冲淡,连那常年萦绕的咳嗽都似乎消停了片刻。
“不然,就叫‘青禾记’怎么样?”
“夫人的名字么?”晏净安弯下眼眸,“我以为极好的。”
青禾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我们两个的名字。‘青’取自你的乳名‘冬青’,‘禾’取自我的名字‘青禾’。”
他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站在她身边。
晏净安笑了一下,很浅,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
青禾记在七日后开张,开张之日,长公主也来造势,又恰逢夏日,生意火爆,而其中冰糖木樨饮最受欢迎,整个长安无一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寻遍整个长安,为夫人寻得木樨花制冰糖木樨饮之事,无论世家平民皆想要一探究竟。
再之后,凭借青禾对糖水的钻研,不断推陈出新,青禾记成了长安又一不来一次枉做长安人的遐迩知名的糖水铺。
不过这些,现在的青禾并不知道,她仍旧在为接受了晏净安如此大的馈赠而惴惴不安,思索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偿还。即便在长公主亲设的宴席中,她仍旧闭目塞耳,冥思苦想着。